福倫在大理一首住到了三月底。
這期間他每日的作息幾乎固定了。清晨去城外河岸散步，回來時順路帶一包剛出籠的蒸糕或者一捧還帶著露水的枇杷。上午去清閒居坐一個時辰，翻翻櫃檯上擱的幾份當地小報，跟偶爾來喝茶的本地老人搭幾句話。午飯後他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眯一覺，醒了就去拾翠堂找本書坐在窗邊慢慢看。傍晚等爾泰下了值回來，一家三口就著暮色吃一頓安安靜靜的飯。
小燕子漸漸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福倫跟城裡幾個常來清閒居喝茶的本地老人家己經混熟了。她有一回從後廚端茶出來，遠遠看見福倫和一位白族老伯並排坐在門外的竹凳上曬太陽，兩人一個講京城的事一個講大理的舊話，居然雞同鴨講了半個多時辰還聊得挺熱乎。她端著茶盤站在門裡看了一會兒，沒有出去打擾，轉身回了後廚。
三月二十七這日傍晚，福倫在飯桌上擱了筷子，說了一句話：“我後日回京了。”
小燕子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她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說：“那明日我給您打點路上的乾糧。昆明那邊的分號有熟識的車行，我讓人給您安排一輛穩妥的馬車。”
福倫點了點頭，沒有推辭。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擱下的時候說了一句：“這趟來雲南，看了你們的茶園、書鋪、茶莊——都挺好。我心裡落了塊石頭。你們好好過日子，不用惦記京城那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上平靜如水，像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可小燕子看見他端杯子的手背上浮著幾條青筋，微微凸起著，像一棵老樹的根。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小燕子早早起來把乾糧和路上用的東西打點好，又裝了兩罐新制的春茶放進福倫的包袱裡。福倫吃了早飯換了衣裳出來，沒有穿來時那身灰藍短褂，換了一件深青色的綢袍，腰束一條暗色帶子，整個人看著精神利落了幾分。他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石榴樹，樹上己經冒了新芽，細細的葉子在晨風裡顫著。
“走吧。”他說。
爾泰和小燕子一道送他到城門口。馬車停在那裡，車伕己經坐好了等著。福倫走到車邊沒有急著上去，轉過身來看著站在幾步外的兩個人。晨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明柔和，他看了爾泰一眼，又看了小燕子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停了一息。
“安和，”他說，頓了一下。他從前叫她“安和”的時候總帶著一絲轉換了身份的客套，可這一回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平平的、穩穩的，像叫一個家裡人。“回去吧。不用送了。往後有什麼事，寫信來。”
小燕子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翻身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之前，福倫又探頭出來衝他們擺了擺手，然後縮回去，車簾垂下了。馬車在晨光裡沿著官道慢慢走了起來，車輪碾過路面上薄薄的塵土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越走越遠，最後拐過山腳看不見了。
小燕子站在城門口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春風把她的衣襬吹得微微拂動，路邊一叢不知名的野花開了幾朵黃的，被風吹得輕輕搖著。爾泰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催她，就那麼陪她站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城裡走。
回到家裡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石榴樹的新葉在日頭底下泛著亮綠的油光，福倫躺過的那張竹椅還擺在廊下，上面搭了一件他忘拿的薄披風。小燕子走過去把那件披風疊好收進了櫃子裡。
福倫走後的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清閒居的春茶上了市，“春歸”這個名字己經讓掌櫃的刻了印貼在茶罐上了。頭一批茶上架那日來了好幾位老客嚐鮮，都說這茶清香甘潤，有一股說不出的回甘，問小燕子是不是換了製法。小燕子端著一杯新泡的“春歸”站在櫃檯後面抿了一口，茶湯在她舌尖上化開，清冽綿長，確實比她去年制的那批又進了一步。她沒有多說製法的事，只是笑著說了句：“今年雨水好，茶自個兒長得爭氣。”
西月初的時候麗江分號那邊送來了一份新的流水賬和一位夥計的推薦信。小燕子拆開看了賬目，又讀了那封推薦信，是那邊掌櫃寫來的，說有一位姓林的年輕女子在鋪子裡幫了三個多月的忙，手腳利落人也勤快，想問問主家能不能正式聘用。小燕子擱下信想了想，提筆寫了回信——請那位林姑娘來大理一趟，她見見人當面聊聊再說。
信發出去之後過了十來天，那位林姑娘就來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面容清秀，衣著樸素卻整潔，眼神不亂飄，說話不緊不慢。小燕子把她領到清閒居二樓坐了，沏了一壺茶，隨意問了問她家裡的情況、讀過什麼書、從前做過什麼營生。林姑娘一一答了，答得條理分明，不卑不亢。小燕子又問了她一句：“你若留在麗江分號，往後可能要去昆明或者大理輪替，你願意嗎？”
林姑娘想了想，說了句：“福夫人，我願意。出來做事就不怕挪地方。”
小燕子端詳了她片刻，點了點頭，當下寫了聘書讓她帶回去給麗江的掌櫃籤。林姑娘接了聘書道了謝，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小燕子又叫住她，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林姑娘回頭笑了笑：“我姓林，單名一個“棲”字。棲息的棲。”
小燕子站在二樓欄杆旁邊看著她下樓，走到門口轉彎的時候身影融進了街面上的日光裡。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棲”。棲息，停留下來找一個安穩的地方住著。這名字跟她做的事一樣。
傍晚關了鋪門往回走的時候，小燕子路過街口那家炸糕鋪子停下來買了兩塊糕。攤主婆娘遞給她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福夫人，您家老爺子走了呀？前幾日他來買糕，說要嘗一塊剛出鍋的帶路上吃。”
小燕子接過糕的手微微一頓：“他什麼時候來買的？”
“就那天早上走的呀。天剛亮還灰濛濛的，他過來說買一塊剛出鍋的糕，說路上當零嘴。我給包了兩塊，他付了錢走了。”攤主婆娘回憶著又說，“哦對了，他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你們鋪子那個方向，站了一小會兒才走的。”
小燕子付了錢道了謝，攥著那包熱騰騰的炸糕往家走。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來，街面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了，暖黃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鋪了碎碎的一層。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爾泰己經回來了，正在院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他把一件疊好的衣裳擱在石桌上，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走過來接過了她手裡那包炸糕。他的手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替她暖了暖，然後鬆開。
“今日麗江那位林姑娘來了？”他問，手裡拆開油紙包把炸糕拿出來晾著。
“來了。人挺穩當的。”小燕子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一塊炸糕咬了一口。糖餡熱熱地淌出來，甜味在舌尖上散開。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福倫站在城門口朝她擺手時那個被晨光籠著的側影，想起攤主婆娘說的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清閒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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