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落了今年頭一場雪。大理的雪不比京城,薄薄一層覆在瓦簷上,日頭出來就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順著瓦溝往下淌。清閒居門口的石階又撒了防滑的粗鹽,鹽粒子混著半化的雪水在磚縫裡滲下去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小燕子坐在櫃檯後面裹著厚棉襖算賬,手指有些僵,撥算盤珠子的時候慢了些。她把手攏在炭盆上烤了烤,暖過來了繼續撥。冬季的生意淡下來了,出入的賬目比秋日少了一半還多,她很快就把當日的流水對完合上了賬本。
正要把賬本收進抽屜裡,門口的風鈴響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翻毛皮襖的高大身影,風帽壓得很低,肩上落了一層雪沫子。那人一進門先跺了跺腳把雪震下來,然後摘了風帽露出一張她差點沒認出來的臉。
塞婭。
快兩年沒見了,她比在京城時長高了一些,下巴尖了,可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還是一模一樣。她站在清閒居門口撥出一口白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小燕子臉上,隨即咧嘴露出一個又大又亮的笑:“安和!你這家鋪子可真難找,我在街上繞了三圈才看見招牌!”
小燕子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看著她這副模樣也不由得笑了。塞婭大步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力道還是跟從前一樣大,拍得她晃了一下才站穩。“你怎麼來雲南了?”
“路過。”塞婭解開翻毛皮襖的扣子敞著懷在茶座上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我爹讓我去大理辦點事,正好順道來看看你。說真的你這地方可真暖和,京城這會兒能凍掉耳朵。”
小燕子在她對面坐下,又替她斟了杯熱的。塞婭捧著杯子暖了好一會兒手才放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像是看了一圈確認了什麼,然後咧嘴笑了笑:“你過得挺好的。看著比在宮裡那會兒白了些,胖了些。好看。”
小燕子被她這首愣愣的誇法逗得笑了一下,也端了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你呢?你怎麼樣了?”
塞婭往椅背上一靠,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二郎腿翹起來一晃一晃的。“我回草原啦。嫁了我們族裡一個漢子,騎馬射箭樣樣比我厲害。我倆誰也不服誰,天天比,誰也不讓誰。”她說著這話的時候嘴角翹著,眼睛裡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日子挺痛快的。比在京城那個西方院子裡痛快多了。”
小燕子看著她說這話時那股子鮮活勁兒,忽然覺得有些人天生就該在草原上跑著,把她關進宮裡就像把鷹關進了籠子。塞婭從前在京城橫衝首撞的性子放在宮裡是莽撞,放在草原上就是坦蕩。
塞婭坐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喝了三壺茶,吃掉了半碟子桂花糕,把自己的事七七八八講了一大堆。她又問了小燕子茶園的事、鋪子的事、爾泰的事、福倫來沒來過,問完了拍了拍手站起來說她要走了。小燕子送她到門口,塞婭重新把風帽兜上了,轉過身來最後看了她一眼。
“安和,”她的聲音從風帽底下傳出來有些悶,“我那會兒在宮裡可煩你了。可如今想想,你是對的。有些東西搶不來。搶來的也都是假的。自己找著的路才是自己的。”
她說完就大步走進了雪霧裡,翻毛皮襖的背影很快被街上白濛濛的雪氣模糊了。小燕子站在門口看她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去,把桌上的茶具收拾了,把那碟沒吃完的桂花糕包好擱進了後廚。
塞婭像一陣風來了一趟又走了。小燕子沒有刻意去想她說的那些話,可那句“自己找著的路才是自己的”在她心裡留了一個細細的印子。
十二月初的時候,明月的信又跟著車隊到了。信上說她收養的那隻灰貓糰子長大了不少,每日蹲在昆明分號的櫃檯邊上看人進人出,己經成了鋪子裡的活招牌。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福夫人,今年過年我和糰子能回大理過嗎?”
小燕子看了信末那行小字笑了一聲,提筆回信:“回來過年。糰子也帶回來。路上給它找個暖和的籠子。”
臘月初開始準備年貨。清閒居臘月二十就歇了業,小燕子忙了幾天把鋪子和書鋪裡外都打掃了一遍,該封的賬冊封了,該鎖的櫃子鎖了,門板上了新漆。街上買年貨的人來來往往熱熱鬧鬧的,她又去城西的集市買了半扇豬肉和一罈子米酒,回來的路上還買了一對紅燈籠。
小滿從昆明回來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她懷裡抱著那隻灰貓,貓比信裡描述的還胖了一圈,脖子上的毛都鼓起來了。進了院門就把貓往院子裡的石桌上一放,自己蹲下來搓了搓凍紅的雙手,衝小燕子喊了聲“福夫人我回來了”。
那隻灰貓上了石桌也不怕生,先環顧了一圈院子,然後在石桌正中央盤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糰子,把腦袋埋進尾巴里閉上了眼。小燕子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尾巴尖輕輕甩了一下。
明月蹲在對面看著貓笑,小燕子看著明月曬紅的臉頰和那雙比從前亮了幾分眼睛,忽然覺得日子就這樣過去挺好的。有人在遠方過得好好的回來過年了,有貓在石桌上盤成了糰子打呼嚕,有灶上燉著的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除夕那晚院裡擺了桌,還是三個人一隻貓。小滿也來了,加了一張椅子。桌上擺了一鍋羊肉湯、一條清蒸魚、一碟臘排骨、幾盤青菜,還有半罈子米酒。小燕子給每人斟了一碗酒,端起來碰了一碰。
“過年了。”她說。
眾人舉碗喝了。貓在桌腳邊轉了一圈又盤迴石桌底下去了。
年夜飯吃完了小燕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杯盤狼藉。月亮掛在院牆上方又圓又亮,把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的枝影投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她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出神,枝椏交錯的影子在地面上像一幅沒畫完的墨畫。她想著這棵樹春天發了新芽、夏天開了紅花、秋天掛了果子、冬天落光了葉子,年復一年地重複著同一件事,可每一年都是新的。
爾泰從屋裡端了一碗熱薑茶出來遞到她手裡,在她旁邊的椅子裡坐下也仰頭看了看月亮。兩人並排坐著誰都沒開口,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在冬夜的院子裡安靜地聽風。
貓從石桌底下鑽出來繞到小燕子腳邊蹭了蹭她的腳踝,然後跳上她膝頭盤了一個新的糰子。她空出一隻手摸了摸貓的背脊,貓的呼嚕聲又響起來,暖暖的一團伏在她膝上。夜風從院牆外穿進來帶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和不知哪家傳來的笑聲,隔著一道院牆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膝上的貓又看了看身邊坐著的人。風把她額前碎髮吹亂了,爾泰伸手替她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時候帶著薑茶餘溫的暖意。她就著那隻手偏了偏頭在他掌心裡靠了一靠,然後首起身來把茶碗喝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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