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55章 秋深(1)

作者:牽着毛驢走路615·3小時前

那本《滇南風物誌》被小燕子放在了拾翠堂櫃檯最靠裡的位置。她沒有把它擺上公開的書架,就那麼擱在自己每日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書皮己經舊了,邊角起了毛,可翻開來裡面每一頁都乾淨平整,像是被人小心翻過許多回卻沒有弄皺任何一頁。

十月過半之後天一日比一日涼了。早晚的風從蒼山那邊灌下來帶著透骨的寒意,清閒居門口的竹凳收進了屋裡,換了兩隻燒得旺旺的炭盆擱在茶座底下。來喝茶的客人少了些,可來的都是常客,熟門熟路地自己找位子坐了,跟小燕子點點頭就算打了招呼。

小燕子把拾翠堂的書架重新理了一遍,把那本舊書從櫃檯裡面拿出來翻了幾頁。書裡記的確實是滇南各地的風土人情,寫得不深,可勝在細緻,連哪個鎮子的井水甜、哪條路上的茶寮有熱湯麵都記了一筆。她翻著翻著忽然發現某一頁的書脊夾層裡露出一角極薄的紙邊。她小心地抽出來,是一張疊得極薄極小的素紙,展開來只有巴掌大,上面寫了一行極細的字,筆跡跟扉頁上那行鉛筆字對得上:“朕——我十一月啟程回京。留書為念。願安。”

小燕子把那行字讀了兩遍。十一月啟程。這是永琰留給她最後的信。他己經走了,或者正在準備走。他把這本書放在驛站石桌上等她自己來拿,等被她發現書裡的字條時他己經不在雲南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字條夾進去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這間書鋪,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站在拾翠堂的窗外隔著窗欞看她整理書架的模樣。

她把那張小紙摺好放進了木頭匣子的最底層,壓在那幾幅畫軸的下面。然後她把書放回了櫃檯裡面的老位置,站起來走到門口。秋末的日頭照在身上溫溫的,不像夏天那樣烈了,也不像深冬那樣虛,就是剛剛好的暖和。街面上落了薄薄一層枯葉,風一吹就貼著地面打旋子,從這頭轉到那頭。

十月二十那日傍晚,小燕子關了清閒居的門,沿長街往回走。走到城西驛站門口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一慢,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凳空著,石桌上落了幾片枯葉。那位穿灰藍棉袍的老者再也沒有來過。管事的小夥計說那日之後他就再也沒來喝過茶,大概是真的走了。

小燕子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門板上用一小塊石頭壓著一張紙條。她彎腰撿起來展開,是爾泰的字跡,只寫了一行:“今日有人從府衙送了這個來,擱在你書桌上的。我替你收著了。”

她推門進了院子,屋裡的燈亮著。爾泰正坐在燈下翻著一本公文,聽見她進來抬了抬頭,朝書桌的方向努了努嘴。書桌上擱著一隻不大的素白信封,沒有署名也沒有封蠟。她走過去拆開來,裡面是一張薄薄的宣紙,紙上沒有字,只畫了一根柳枝。柳枝上抽了三西片嫩葉,枝條微微彎著垂下來,像在風裡輕輕擺了一下。

落款沒有名字,只在右下角用極淡的墨畫了一道淺淺的弧線,像一個月牙,又像一枚沒有合攏的圓。小燕子看著那根柳枝看了很久。柳枝是新發的嫩枝,不是枯枝。在這個秋末冬初、萬物將歇的季節裡,畫一根剛剛抽芽的柳枝,像是在說——冬天過了還會是春天。她想起永琰在驛站裡說的那句“下個月就回京了”,又想起他夾在書裡的那張紙上寫的“留書為念”。他己經走了,可他留了一根春天才會發芽的柳枝給她。

她把那張畫有柳枝的宣紙也收進了木頭匣子裡,和那些畫軸、字條、繡品擱在一處。匣子快裝滿了,她合上蓋子的時候得輕輕壓一壓才能把搭扣扣上。她摸了摸匣面上那隻爾泰親手做的木紋,粗糙的木質己經被她摸了兩年多,邊角都磨得光潤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兩人對坐著。桌上熱著一鍋羊肉湯,湯麵浮了一層金黃的油花,撒了香菜和蔥花。小燕子端著碗喝了一口暖湯,忽然放下碗說了句:“爾泰,今年冬天我想把茶園那邊的排水溝再修深一尺。去年雨水大,有幾處還是淤了。”

爾泰夾了一筷子羊肉擱進她碗裡,點了一下頭:“修。我明日找工頭來估一估用料。”

小燕子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羊肉,又喝了一口湯。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洋洋地散在胃裡,她放下碗抬頭看著對面安安靜靜吃飯的人,燈影底下他的眉目被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她忽然覺得,不管多少人來過又走了、多少封信寫了又收進了匣子裡,最後每天坐在這張桌子上跟她一起吃飯的始終是這個人。他是她在這個世上最穩的那根樁。

十月底爾泰找了個工頭去茶園看了一遍,把排水溝的方案定了下來。小燕子去茶園看了兩回施工進度,看著工人們把舊溝挖深了、新添了一道引水渠,心裡踏實了些。冬天快來了,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好,把根扎穩了,來年春天才有力氣發新芽。

十一月初的一天,小燕子收到了從京城轉來的一封厚信。拆開來裡面是福倫寫的幾頁紙,信末附了一小頁更薄的紙,上面的字跡她一眼就認出了——永琰。他寫了一段話,像是一個回到京裡的人安頓好了之後隔了很久才提筆補上的:“己抵京。雲南山水甚好。你撿的那條路走得對。往後若再遇難處,可託人往府上帶話。或可助一臂之力。”

短短幾行,清清淡淡的,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可那筆方正沉穩的墨跡讓小燕子在燈下端詳了很久。她把這頁紙跟那張柳枝、那張“留書為念”、那本《滇南風物誌》裡夾的所有字條放在一處。她終於知道那個人是誰了。一個十七歲那年被她踩了一腳袍子的人,在隔了數年之後跨了半個天下替她留了幾張字條、畫了幾根柳枝,然後悄悄地走了。

她把那頁紙摺好放進匣子裡,合上蓋子。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紙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地呼著氣。她關了窗回到燈下繼續翻那本《滇南風物誌》。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書封內側的夾層裡又掉出一小片紙來。紙片疊得極薄,展開來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寫了兩個字:“保重。”

小燕子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她把那片紙也收進了匣子裡,這一回她沒有用力壓蓋子,就那麼虛虛地合上了。

入夜之後她躺在床上面朝著窗,月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的。她伸手摸了摸枕邊木頭匣子的邊角,指尖從粗糙的木紋上慢慢滑過去,像在摸一條走了很久終於走到盡頭卻又捨不得鬆開的路。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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