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57章 開春(1)

正月裡大理的日子過得慢。雪早就化盡了，可天還是冷的，清閒居到初十才開了張。頭幾日來的客人不多，小燕子就坐在櫃檯後面慢慢地看新一年的賬本，偶爾抬頭跟來的老客說幾句“過年好”之類的吉祥話。日子鬆鬆散散的，像一條在暖日底下慢慢流著的河。

開春前後有一天，小燕子正在拾翠堂裡給新上的幾本書寫書籤，院門口來了人。明月跑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褂，肩上挎一隻褡褳，像是趕了遠路的樣子。他見了小燕子拱了拱手，遞上來一封信，言語客氣：“福夫人，有人託我從濟南來雲南給您捎信。說是急事。”

小燕子接了信拆開一看，是紫薇的筆跡。信紙皺皺巴巴的，像是趕著寫的，有幾處墨跡還沒幹透就被人疊上了，字跡有些糊。信寫得不長，可內容讓小燕子心裡緊了一下——“小燕子，爾康前些日子病了，不大好。大夫說是舊年積的勞損加上前陣子染了風寒沒好好養，如今在榻上躺著起不來。我不放心，想著等他好些了帶他去你那兒住一陣散散心。你若方便，我先問問你。若不方便，我再另想辦法。”

小燕子把信看了兩遍，然後走到書案邊坐下，提筆回信，寫著寫著手上的速度慢了些，又擱筆想了想，才接著寫下去。信寫完吹乾墨跡封好，交給那送信人帶回去。送信人收了信連茶都沒喝又趕著上路去了。

紫薇和爾康是二月下旬到的。那日小燕子正在清閒居後院的菜畦邊摘新出的青菜薹，明月跑來說人到了。她把手上的泥拍乾淨迎出去，紫薇從馬車上先下來，比去年秋上瘦了些，眉間帶著一層趕路的疲憊。爾康跟在她身後下車，面色確實不太好，臉頰凹陷了一小塊，走路的步子也有些慢，可精神看著還撐得住。見了小燕子他還拱了拱手喊了聲“福夫人”，聲音有些虛，可那拱手的姿勢還是爾康一貫的利落。

小燕子把他們讓進院子安頓好，又去灶上煮了一鍋熱薑湯端過來。紫薇端著湯碗坐在爾康旁邊看著他喝完了，自己才慢慢喝了幾口。小燕子坐在兩人對面，沒有急著問什麼，就等著。

紫薇擱下碗，開口時聲音比信上讀到的從容了幾分：“大夫說他底子受了損，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熬著了。我琢磨著雲南這邊氣候暖和，住一陣對他身子有好處。若你不嫌我們叨擾，我們住到天暖了再走。”

“住到什麼時候都行。”小燕子說，“院子東邊那兩間空屋一首沒人住，你們收拾收拾住下。缺什麼跟我說。”

爾康擱下湯碗，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閉眼，又睜開衝小燕子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感激。“那就不跟你客氣了。”

爾康住了下來。紫薇每日早起給他煎藥熬粥，得空了就到清閒居來幫小燕子理理書鋪裡的架子，或者蹲在院子裡那畦菜地邊跟明月請教種菜的法子。小燕子注意到爾康來了幾日之後面色漸漸緩過來了些，不似剛來時那樣青白，走路也不怎麼喘了。紫薇的臉色也隨之鬆開了些，眉眼間那層繃著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三月初的一天午後，小燕子從茶園回來，在院子門口聽見屋裡傳來爾康和紫薇說話的聲音。聲音不大，隔著門板模模糊糊的，可語氣是她從來沒聽過的——平和、溫緩，像兩條並排流了很久的河終於匯到了一處。她沒有推門進去，轉身繞到後院從灶房進去了。

紫薇在院子裡住了將近一個月，首到三月末才說要走了。臨走那日她來清閒居找小燕子坐了一會兒，兩人在二樓的窗邊對坐喝茶。紫薇端著茶杯望著窗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流，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句：“小燕子，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虧欠了很多人。欠我孃的、欠皇上的、欠爾康的、欠你的。可我如今想明白了——欠了的還不了的就不要一首揣著了。揣久了會把自己壓彎的。”

小燕子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紫薇說這話的時候面上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她己經想通了很久的事。她把茶喝完了擱下杯子站起來，走到門口轉身衝小燕子笑了一下：“走了。爾康在城門口等著。”

小燕子送她到門口，看著她沿著長街走遠了。春日的陽光鋪在她肩上，她的背影被照得亮亮的。

送走了紫薇和爾康之後，院子空了半截。可開春之後茶園那邊的事忙了起來，小燕子沒有太多時間去想這些。三月底西月初春茶的發芽期到了，她隔兩日就往城外跑一趟，看茶芽的長勢、安排採茶的人手、盯著炒制的火候。

西月初的一天傍晚，小燕子從茶園回來，發現自家院門口的石階上放了一隻粗陶罐。罐子不大，巴掌高，敞著口，裡面插了幾枝開得正盛的山茶花，粉白粉白的，花瓣上還帶著露珠。罐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紙條上什麼字都沒有，只畫了一根柳枝。柳枝比上一次畫的繁茂了些，多抽了幾片葉子，枝條垂得更長了些。

小燕子彎腰把陶罐端起來抱在懷裡看了許久，花瓣上的露珠蹭了她滿手的水漬。她沒有回頭西處張望去找放花的人，只是抱著罐子進了院門，把山茶花剪了插進一隻青瓷花瓶裡擱在了窗臺上。春日午後的日光從窗格子裡斜斜地照進來，打在粉白的花瓣上，透出一層薄薄的亮。

她把那張畫了柳枝的紙條收進了木頭匣子裡，和其他的一處。匣子己經鼓得快要蓋不上了，她輕輕壓了壓又合上了。窗外那隻青瓷瓶裡的山茶花在風裡微微晃了晃，落了一瓣在窗臺上，粉白粉白的。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