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把知畫母子讓進了後院。石榴樹底下那隻灰貓糰子翻了個身又趴了回去,半眯著眼看了看陌生來客,又把腦袋埋進了尾巴里。
知畫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小男孩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腿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西處看著,不哭也不鬧。小燕子去灶上燒了壺水沏了茶端過來,又切了一碟桂花糕放在桌上。她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從小男孩臉上掃過又落在知畫臉上,等著她開口。
知畫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擱下,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男孩,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才抬眼看著小燕子。她的聲音跟從前不太一樣了,少了那股子拿捏的勁兒,多了幾分尋常日子的平實:“姐姐,我帶著他走了不少地方。先去了江南,開了間私塾教女童讀書,教了一年多。後來那邊不太平,我就帶著他往南走。想著你這兒暖和,就想來住一陣。你若方便,我就多住些日子;若不方——”
“方便。”小燕子打斷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小男孩,“他叫什麼?”
知畫低頭看著小男孩,嘴角彎了一下:“叫平安。我給他起的。”她沒有多解釋這個名字的來由,只是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頂,掌心覆在他薄薄的黑髮上,動作很輕。
小燕子看著知畫那副模樣,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東西。從前在宮裡,知畫站在太后身邊微微笑著的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絲笑意都是算好了才浮上來的。可眼前這個穿著棉布衣裳、手掌覆在孩子頭頂的知畫是另一個模樣。她比以前瘦了些,臉頰的輪廓更分明瞭,可那雙丹鳳眼裡的光柔和了許多,像一塊被水衝了多年的石頭,稜角慢慢磨圓了。
知畫在清閒居住了下來。她話不多,每日幫著整理書鋪的書架,或者帶著平安在街面上走走認認路。小男孩倒比小燕子預想的活潑,頭兩天還怯生生的,等混熟了之後滿院子跑,追著灰貓糰子從石榴樹底下追到灶房門口。糰子起初還躲著他,後來被追得煩了索性攤開肚皮躺在地上不動,由著他來摸。平安蹲在貓邊上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一排乳牙。
爾泰對知畫的到來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他每日下值回來多了個人在院子裡坐著,只是點頭打個招呼。倒是有一回從府衙回來,他手裡多了一隻用草繩編的小螞蚱,擱在石桌上對平安說了句:“路上看到的,給你玩。”平安攥著草螞蚱跑去找知畫看,爾泰站在桌邊看了他們一眼,沒多說什麼就去灶房洗手了。
六月末的時候有天傍晚,清閒居關了鋪門,小燕子和知畫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乘涼。平安在屋裡跟著明月學認字,貓蜷在石桌腿邊打盹。晚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白天曬了一整日殘存的暖意,知畫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忽然沒頭沒尾地開了口:“姐姐,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出宮嗎?”
小燕子偏頭看她。
知畫沒有睜眼,聲音平平穩穩的,像在講一段己經梳理過很多遍的舊事:“我出宮前那陣子,我爹被降職了。他寫了一封信給我,讓我在宮裡再尋一門靠山。可我看那封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我想起我小時候在江南,我娘院子裡種了一棵柚子樹。我爹那時候還只是個外任的小官,他每年秋天會親手把最大的那個柚子摘下來擱在我娘手裡。我娘跟我說,你爹心裡頭有咱們。”
她睜開眼,望著頭頂石榴樹葉間的天空,聲音輕了些許:“後來我爹官越做越大,他就不怎麼親手摘柚子了。再後來他連院子裡那棵柚子樹什麼時候枯了都不知道。我忽然不想變成我娘那樣的人,等一個人從親手摘柚子到忘了那棵樹還在不在。”
她說完坐首了身子,端起石桌上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衝小燕子彎了一下嘴角:“所以我走了。”
小燕子沒有接話。她想起前世那個被知畫設計、被紫薇背棄的自己,又想起眼前這個坐在石榴樹底下給她講柚子樹故事的人。風從樹葉間穿過來拂著她的臉,她忽然覺得前世的那些事隔著很遠很遠了,像隔著一條河在看河對岸的燈火。
“那你往後打算怎麼辦?”小燕子問。
知畫把茶盞擱回桌上,低頭看著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過了好幾息才開口:“我想在你這兒附近開間小小的私塾。不要大,夠收十來個小孩子就行。我從前在江南做過的,教女童讀書識字。這邊若有人家願意送孩子來,我就教。掙個吃穿就行。”
小燕子看著她說這話時微微彎著的嘴角,想起知畫在宮裡寫的那些簪花小楷,想起她抄的那些經文和畫的那幾幅柳樹。她從前把這些本事都用來算計人了,如今她想用來教小孩子唸書。
“可以。”小燕子說,“清閒居旁邊還有一間空屋,不大。你收拾收拾就能用。桌椅板凳我替你張羅。”
知畫抬起頭來看她,月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了明明暗暗的光斑。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彎著嘴角點了一下頭。
入夜之後小燕子送知畫母子回住處歇下。她站在院子裡又多站了一會兒,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她在想一件事——她重生那天夜裡想的是“誰都別想再利用我”,可如今她的院子裡住著一個從前差點害過她的舊人,院子裡還跑著那個舊人的孩子。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潮潤,她站了許久才轉身進了屋。
爾泰還沒睡,靠在床頭翻著一本公文。見她進來擱下了,問了句:“她住下了?”
“住下了。她要在隔壁開私塾。”
爾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他伸手替她把被子掀開一角讓她躺下來,關燈的時候在黑暗裡說了一句:“她跟從前不一樣了。”
小燕子躺下去面朝上望著黑暗中的帳頂,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窗外的風又響了一陣,把石榴樹的影子吹得在窗紙上來來回回地晃著,像一個慢慢翻動的書頁。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