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時候，大理的天忽然變了。
連著幾日的大晴天之後，一陣悶雷從蒼山那邊滾過來，日頭遮了半邊，雲層壓得低低的，空氣裡浮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潮意。小燕子站在清閒居門口看了一眼天色，轉身回櫃檯拿了把油紙傘擱在門邊備著。
那日午後客人不多，她坐在櫃檯後面翻昆明分號新送來的季度賬目。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在一個數字上停了一下——昆明那邊的茶稅比上個月多徵了一成。她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沒有急著聲張。茶稅的事歸地方上管，偶爾浮動一兩成是有的，可這多出來的一成恰好卡在清閒居上個月走貨量最大的一批上，時間對得太巧了。
她合上賬本擱回櫃檯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屋簷下蹲著一隻野貓在舔爪子，天邊的雲層又低了幾分。
傍晚爾泰從府衙回來，面色比平日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沉。他把官帽摘了擱在桌上，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才開口：“省城那邊新來了一個人，你聽說了沒有？”
小燕子端著菜碗的手頓了一下：“誰？”
“新任的巡按使，姓沈。是個西十出頭的官員，從京城外放過來的。”爾泰把茶杯擱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我翻了翻他的履歷，他是從前陳閣老的門生。”
陳閣老的門生。那五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水中。小燕子把菜碗擱回桌上，在爾泰對面坐了下來。陳閣老當年在江南鹽務和截旨那件事上吃了虧被降職外放，跟陳家有關聯的官員被牽連了不少。可這個沈巡按卻能外放到雲南來做巡按使，說明他根基還在，上面有人替他說話。
“他來雲南——是衝著咱們來的？”小燕子問。
爾泰搖了搖頭，又點了下頭：“還不能斷定。可他上任第三天就調了全府的茶稅舊檔去看，重點翻了昆明和大理兩處的。他是衝著茶稅來的，而大理這邊最大的茶莊就是咱們清閒居。”
小燕子靠在椅背上，把今兒下午看見的那筆茶稅的數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她忽然想起永琰信裡那句“聞雲南暑熱，可安否”——他是知道雲南會有變數的，所以才寫了那封信來問她“可安否”。他不能首說“有人要來了”，只能隔著一層紙遞一句話來讓她心裡有個數。
“那人來頭大不大？”小燕子問。
爾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巡按使的品級比我高兩級。他若要查稅，名正言順。咱們只能接招，不能躲。”
小燕子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然後站起來把菜重新端回了灶上熱了熱。兩人就著重新熱過的飯菜吃完了那頓晚飯，席間誰都沒再提巡按使的事。
過了幾日，小燕子收到了昆明分號掌櫃的第二封信。信上說省城巡按使署來人查了清閒居分號的賬，查得很細，連兩年前的舊賬都翻出來核了對。查完了什麼話都沒說就走了，賬冊原樣還了回來。掌櫃的補了一句：“看著像是例行公事，可查的時候問了好幾回茶園的產地和地契的事。”
小燕子看完信之後在清閒居二樓窗邊坐了一整個下午。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秋末乾燥的氣息，街面上人來人往如常。她把信紙擱在桌面上，旁邊擱著一盞己經涼透了的茶。她想起陳閣老當初讓人截旨、查地契、壓價，那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總是不肯罷休。如今陳閣老不在了，他的門生又來了。換了張臉，可底下那套東西還是差不多的。
她正想著，樓下傳來腳步聲，樓梯口探進來一顆小腦袋——是平安。他趴在樓梯口朝她笑了一下，手裡攥著一隻草編的螞蚱跑上來遞到她面前說：“燕子姨，我娘讓我來問你，今晚上吃不吃桂花糕？她做了好多。”
小燕子看著那隻被小手攥得變了形的草螞蚱，伸手接過來放在桌角，彎下腰對平安說：“吃。跟你娘說我晚些過去。”平安得了準話又噔噔噔地跑下樓去了，腳步聲一路響到門口，像是帶了一串小鞭炮似的遠去了。
小燕子看著桌角那隻草螞蚱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信摺好收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鎖上了。
十月中旬的時候，那位沈巡按終於到了大理。他沒有大張旗鼓地進城，只帶著兩個隨從便裝進了城門。可小燕子還是很快就知道了——因為他在清閒居門口下了馬，帶著人走了進來。
沈巡按西十來歲，面容清瘦，下頜蓄著一縷短鬚，說話時的口音帶著京郊的圓潤。他進門之後先環顧了一圈鋪面，目光在幾樣陳設上停了一停，然後踱到櫃檯前朝小燕子拱了拱手：“這位就是福夫人吧？在下姓沈，省城新任巡按。聽說大理有間清閒居做的茶不錯，路過此地來嚐嚐。”
小燕子從櫃檯後面出來還了禮，面上浮起一層客氣的笑意：“沈大人賞光。樓上清靜，我給您沏一壺今年新出的春茶。”她伸手把人往樓上引。上樓梯的時候她在前頭走著，餘光掃了一眼沈巡按腰間繫的一枚白玉環——那玉的質地和紋樣，和她從前在陳閣老腰帶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到了二樓靠窗的位子坐下，小燕子親手沏了茶端上來。沈巡按端著茶盞先聞了聞，又品了一口，擱下的時候讚了一句：“好茶。聽說福夫人這茶園的茶是從京城帶過來的種？”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不是京城帶的，是在本地找的老樹嫁接的。水土合適，生得就好。”
沈巡按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窗外街面上掃了一圈又收回來，忽然轉了話題：“福夫人從前在京城待過？”
“待過幾年。”
“那也算半個京里人了。”沈巡按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一種小燕子熟悉的、像在拿捏什麼分寸的斟酌，“京裡這兩年有些變化。福夫人遠在雲南，怕是有些舊識的訊息聽不到。”
他擱下茶盞，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句隨口提起的閒話：“比如——陳閣老。他去年被貶到了西北，今年年初病故了。臨去的時候還唸叨著當年在京城的一些舊人，說挺惦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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