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巡按在清閒居喝了一壺茶的事,不到兩日就傳遍了大理城。
街面上認識不認識的人見了小燕子都多看她兩眼。街尾米鋪的老闆娘送孩子來學舍的時候特意繞到清閒居門口探頭問了一句“福夫人,聽說省城來大官了?沒事吧?”小燕子笑著回了句“沒事,就來喝壺茶”,那老闆娘才鬆了口氣似的走了。
小燕子面上如常,可心裡那根弦一首繃著。她知道沈巡按那日上門是亮的頭一張牌——“我認識陳閣老,我知道你的底細,我來了”。接下來他就要出第二張牌了。她不知道那張牌是什麼,可她得在牌桌對面先把能接的招都準備好。
她把清閒居和茶園這幾年所有的地契、契約、稅單、流水都翻出來重新歸攏了一遍。昆明分號的、麗江分號的、大理本店的,紙頁摞了半尺高,她花了三個晚上一頁一頁地核對過去。爾泰坐在旁邊幫她看,兩人對著燈把每一份文書都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和漏洞。小燕子把所有文書按年份裝訂好,收進了新打的一隻鐵皮箱子裡鎖好,鑰匙貼身收著。
十月底的時候,沈巡按的第二張牌出了。
這回是正式的公函,蓋著巡按使署的大印,送到大理府衙轉到了爾泰手上。公函的大意是:省城巡按使署將在大理全府範圍內重新核驗茶山地契和茶稅徵收情況,以整肅地方茶稅積弊。各茶莊須在三日內將地契原件的副本呈交巡按使署備查,逾期不交者按隱匿田產論處。
爾泰把公函拿回來給小燕子看的時候是傍晚,兩人坐在燈下把那頁紙讀完了。小燕子把公函擱在桌上,手指在“各茶莊須在三日內將地契原件的副本呈交”那一行字下面慢慢划過去。“三日內”三個字清清楚楚的,像一道窄窄的門限。沈巡按給她留的時間不多,可也不算太緊。三日,夠她把該備的東西備齊,也夠她想想怎麼接這張牌。
“地契沒問題,”爾泰說,“可他把所有茶莊都查一遍,專查地契。到時候若有人趁機借題發揮——”
“我知道。”小燕子打斷他。她知道沈巡按這招明面上是整肅茶稅,實際上是藉著整肅的名頭把各家茶莊的地契翻出來曬一遍。清閒居地契上寫的名字是爾泰和小燕子合署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可沈巡按若要在底下的細節上做文章——比如“當初辦契的地界標註不夠精確”“某位經辦人如今己經調走無法核實”——他總能找出點能咬的縫隙來。
她想了想,站起來從鐵皮箱子裡把地契的原本取出來裝好,又在外面套了一層油布。第二日清早她親自去了府衙,把關好的地契副本當面遞交給了經辦的書吏,當著沈巡按留在府衙督辦此事的人的面清了單子。那人翻了翻副本又看了看她,沒有多說什麼,收了檔案蓋了章讓她走了。
出府衙的時候日頭正好,街面上的秋葉落了滿地金黃。她走在回清閒居的路上,心裡盤算著第二件事——沈巡按的第三張牌會出什麼。地契這關他能做文章的地方不多,除非他另找人來做偽證。她得防著這一手。
回到清閒居的時候,門口站了一個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短襖,揹著個布褡褳,正蹲在門口跟小滿說話。小燕子走近了那人才站起來轉過來——是福倫從前身邊的一個老僕,姓陳,她在京城時見過一兩回。陳伯見了她拱了拱手,面上的皺紋堆起來成了一朵老菊。
“少奶奶,老爺讓老奴來給您送樣東西。”他從布褡褳裡取出一隻細長的黑漆木匣遞過來,“說您看了就知道了。”
小燕子接了匣子進屋關上門拆開。裡面是一卷蓋了鮮紅印章的公文,展開來她看了兩遍,慢慢坐了下來。公文上寫著:茲核福氏夫婦茶莊地契,系大理府乾隆二十三年經辦,地界清晰、契印完備,經查明無任何疑議。底下蓋的是大理府衙和戶部雙重印鑑,簽發日期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那時候沈巡按還沒有到任,陳閣老剛剛病故。福倫就己經替她打好了這份核驗文書,像是未雨綢繆提前把路鋪平了。小燕子攥著那捲公文坐在屋裡,心裡湧上一陣滾燙的、說不上來的東西。她想起福倫蹲在田埂邊掐茶葉的那個側影,想起他說“往後有什麼事寫信來”時平平淡淡的語氣。原來他說“寫信來”是真的在替她想。
她把公文收進鐵皮箱子裡,和地契鎖在一處。有了這份蓋了雙重印鑑的核驗文書,沈巡按就算把地契翻出花來也動不了她的根。
十一月初的時候,巡按使署對茶莊地契的核驗結果出來了。果然如爾泰所料,有幾家小茶莊的地契被挑出了毛病,勒令限期整改。清閒居的地契被列為“無異常”——那一頁核驗單上乾乾淨淨的,一個字都沒有多寫。
沈巡按沒有再來清閒居喝茶。可小燕子知道他沒有走遠,他只是換了一種打法。第三張牌不出,牌局就還沒有結束。
窗外風聲漸緊,院牆根下的枯葉被捲起來又落下去,重複著一遍又一遍的動作。清閒居櫃檯上的燈還亮著,照著那本攤開的賬冊和一旁擱著那捲公文的鐵皮箱子的暗影。蒼山頂上的雪線又往下移了一截,冬天正在從山上下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