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111章 門開(1)

孫幕僚來過的第九日，清閒居來了一位不尋常的客人。

那日午後小燕子正在櫃檯後面清點這個月的出入賬，門口進來一個穿著灰藍綢衫的年輕人，二十出頭，面白淨，手裡提著一隻簇新的書匣，進了門先西下看了看，目光在櫃檯上那排茶葉罐上停了一停，然後走到櫃檯前面朝小燕子拱了拱手，說話帶著省城那邊的口音。

“請問是福夫人？在下姓方，從省城來，替我家夫人遞個帖子。”

小燕子放下筆接過帖子。帖子是素白箋紙，上面寫了簡短的幾行字，說她家夫人是省城布政使司經歷方大人的內眷，聽說大理城中有間女子學堂，教婦人唸書識字，想問問能否讓家中女眷也來旁聽幾日。帖子末尾的落款處蓋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小燕子把帖子看完，擱在櫃檯上，看著這位方家的家人。她心裡轉了幾圈——省城布政使司經歷，官不算大，可好歹是省城的官員內眷。上回孫幕僚來的時候說鄉紳遞了聯名信要府衙管學堂的事，如今省城那邊倒有人主動來問。這風頭轉得比她預想的快。

她沒有立刻答話，先問了一句：“你家夫人怎麼知道這間學堂的？”

方家的家人笑了一下，答得利索：“我家夫人在省城有個手帕交，嫁在大理，前陣子回鄉省親回去說的。說大理城裡有間學堂，婦人晚上唸書念得好好的，先生教得也用心。我家夫人聽了就想來瞧瞧。”

小燕子點了點頭，把帖子收好，說：“帖子我收下了。你回去跟你家夫人說，學堂的事是隔壁知畫先生管著，我替她轉達。若方夫人有意，改日派人來領路去學堂看看。”

方家的家人道了謝走了。小燕子站在櫃檯後面把那封帖子又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傍晚知畫來清閒居取燈油的時候她把帖子遞了過去。知畫展開讀完，沒有立刻說話，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對光看了看紙的紋路，然後擱在櫃檯上。

“布政使司經歷的內眷，”小燕子說，“來頭不算大，可也不小。你打算怎麼辦？”

知畫想了一會兒：“讓她來。來看一堂課，覺得好就留下，覺得不好就走。不勉強，也不拒人。”

小燕子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問。

第三日那位方夫人果然來了。她坐著一輛青帷小馬車，帶著一個貼身丫鬟，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旗裝，頭上只簪了一枚白玉釵，看著三十出頭的年紀，說話客客氣氣的。知畫在門口迎了她進去，引到最後一排坐下。方夫人沒有擺架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聽了一整堂課，中間還借了鄰座周氏的冊子看了一眼字表。

散課之後方夫人沒有急著走。她在學堂裡轉了一圈，看了板壁上的字表和牆上掛的幾幅學生習字，又跟趙氏說了幾句話。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頭對知畫說了一句：“我幼時在家也念過幾年書，後來出嫁了就沒再碰過。今日坐了一節課，手癢得很。”她說著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一種知畫熟悉的、被日子磨去了稜角又不甘心的東西。知畫也笑了一下，說：“下回帶了紙筆來，跟著寫。”

方夫人點頭應了，上了馬車走了。

過了兩日，方夫人又來了，這回果然帶了紙筆，坐在最後一排跟著寫了整整一堂課。散課之後她走的時候在講臺上擱了一小包東西，說是省城帶來的墨錠，給學堂添著用。知畫推了一回沒推掉，收了。

又過了幾日，省城那邊陸陸續續來了幾封信，都是託方夫人轉的，問能不能來旁聽。知畫挑了幾封回了，說學堂地方不大，若有意可先來試聽一堂，合適了再定。小燕子那幾日清閒居的生意比往常忙了些，來的人裡頭有不少是生面孔，進了門買一包茶坐一會兒，眼睛卻往學舍那邊瞟。她也不多問，茶泡好了端上去，該收的錢收，該說的話說，其餘的順其自然。

十月中的一天傍晚，趙氏來得比平時早。她進門的時候知畫正在板壁上添新字，趙氏在第二排坐下來，把冊子翻開，卻沒有寫。她從懷裡摸出一隻舊銀簪擱在桌角，簪頭的花紋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還能看出是一朵蓮花的形狀。她把簪子擱在桌上，低聲說了一句：“我婆婆讓我帶來的。她說學堂裡若有婦人日子過不下去的，這個換幾個錢能頂一陣。”

知畫放下手裡的炭條，走過來拿起那隻銀簪看了看。她沒有立刻收下，先問了一句：“你婆婆捨得？”

趙氏點了一下頭：“她說她年輕時也有一支，後來當了。如今這支擱著也是擱著。”

知畫把簪子擱回桌上，說：“先放著。若有需要的時候再動。”趙氏把簪子收回懷裡，翻開冊子開始寫字。板壁上的燈被撥亮了一寸，滿屋子的矮桌都照得明晃晃的。

小燕子那晚從茶園回來得晚了些，路過學舍的時候課己經散了。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看了一眼，屋裡只剩下知畫一個人在收拾。板壁旁邊多了一張新貼的字表，上面寫了十幾個新字，筆跡比從前那張工整了許多。她站在那張字表前面看了一會兒，知畫在她身後說了一句：“方夫人讓人捎了話來，說省城那邊還有兩位夫人想來看看。”

小燕子轉過身來，看著知畫把最後一摞冊子碼齊了擱在案上，吹熄了講臺上的燈。屋裡暗下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把兩個人影子拉在地上。知畫走到門口把門板合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學舍。巷子裡月光鋪了滿地，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走到街口要分開的地方，知畫忽然停了腳步，偏頭看了小燕子一眼，說了一句：“你那時候讓我來大理，是想過會有今天這光景嗎？”

小燕子沒有立刻答話。她站在月光底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沒想過。可我信你。”

知畫沒有再接話，轉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小燕子站在原地看了一瞬她的背影，也轉身往清閒居的方向走去。街面上己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賣夜宵的攤子還亮著一盞孤燈，光在暮色裡一晃一晃的，像一顆正在慢慢升起來的星。她走到清閒居門口推門進去，櫃檯上的燈還亮著，燈下擱著今日的流水賬冊和一小包沒來得及拆的茶葉。她坐下來把賬冊翻開，提筆蘸了墨，寫下今日最後一筆記錄。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她聽見巷子那頭隱約傳來學舍方向關門的聲音，很輕，像一扇門在夜裡被風慢慢吹合上了，可她知道那不是風，是人。有人在裡面把門關好了，等著明天再來開。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