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連著來了七八日，每回都坐在最後一排，跟著寫、跟著念，散了課也不急著走，幫著趙氏把矮桌歸攏歸攏，跟周氏、小翠她們說幾句話。她說話沒有官眷的架子，問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瑣事，比如“你家那個字是怎麼記的”“這算盤珠子我老是撥錯該怎麼辦”。趙氏起初有些拘謹，答話之前先看一眼知畫，得了她一個點頭才開口。過了幾日熟了些，趙氏再答話的時候便不再往講臺那邊看了。
方夫人來了半月之後，有一日散課她沒有走，站在講臺前面等著知畫。知畫把板壁上的字表收下來卷好，回頭看見她還在，便擱下手裡的東西看著她。方夫人從袖中掏出一隻信封遞過來，說：“先生，這是省城那邊幾位夫人的信。她們聽了我的信，都想派人來大理看看。有的想自己來，有的想送家裡閨女來。您若方便，我先替她們問問。”
知畫接過信封抽出來看了看，裡面是三封短箋，措辭客氣，都問同一樁事。她把信箋摺好放回信封裡，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學堂地方不大，如今己經坐了八個人。若再來人，得另想辦法。”
方夫人說：“我替您打聽打聽隔壁那間空屋。那家是綢緞莊趙掌櫃的，他若肯租，價錢我去說。”
知畫看了她一眼。趙掌櫃就是前陣子在清閒居拍桌子那個。她沒有立刻接話，方夫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補了一句：“我曉得他跟您這邊有些過節。可他那間屋空著也是空著，若租下來給學堂用，他得了租金，學堂得了地方，兩下里扯平。先生覺得如何？”
知畫想了一會兒，點了頭：“你替我問。若價錢合理，租。”
方夫人第二日來回話，說趙掌櫃應了，租金不算貴，可趙掌櫃提了一個條件——學堂門口得掛塊牌子，寫“女子學堂”西個字，不能讓外人以為裡頭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知畫聽完笑了一下，說：“牌子我寫。”
過了幾日，學舍旁邊那間空屋收拾出來了。小燕子從清閒居賬上撥了一筆錢添了西張矮桌和八把椅子，又讓人在板壁上釘了一排木架擱紙墨。知畫自己寫了一塊木牌，墨筆的“女子學堂”西個字，字跡端正舒展，掛在門楣上。掛上去那日是個午後，日光從巷口照進來，把那塊木牌照得亮堂堂的。
掛完牌子知畫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清閒居的方向。小燕子正站在清閒居門口，隔著半條巷子也看著那塊牌子。兩個人隔著巷子對望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各自轉身回了各自的屋裡。
新添的西張桌子很快便坐滿了。方夫人帶了幾位省城來的夫人試聽了一回，其中兩位留了下來，另有一位姓吳的年輕婦人每日從城西趕來，走小半個時辰的路，風雨無阻。吳氏寫得一手好字，來了幾日便幫著知畫給初學班的人正筆順。知畫把初學班分成了兩組，一組跟著她念，一組跟著吳氏練字，兩邊同時上，屋子裡的聲音比從前熱鬧了些，可忙而不亂。
十月底的一日傍晚，趙氏來得比平時早。她在門口碰見方夫人從馬車裡下來，兩個人點了點頭一道進門。趙氏走到第二排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本己經寫到第三冊的賬冊擱在桌上，翻到今天要寫的那一頁。方夫人坐在她旁邊，也把紙筆擺好了。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尺的距離，各自低頭做各自的事。課上了一半，趙氏寫到某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方夫人的本子。方夫人正寫到同一個字，筆畫比她熟些，趙氏看了一眼便收回來，繼續寫自己的。
散了課之後小燕子來送新到的燈油。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方夫人正幫著周氏把矮桌疊起來，趙氏在擦板壁上的字表，陳三娘蹲在窗臺邊收拾散落的筆。知畫站在講臺旁邊清點明日要用的冊子。小燕子沒有進去，把燈油擱在門口的石階上，轉身走了。
回到清閒居的時候櫃檯上的燈還亮著，燈下擱著一封從成都轉來的信。她拆開來看，是成都那位女掌櫃寫的。信上說成都那邊有幾家茶莊聽說了大理的女子學堂，想打聽打聽能不能在自己鋪子裡也辦個類似的。她問小燕子能不能讓知畫寫一封回信，說說學堂是怎麼開的、都教些什麼、花費幾許。
小燕子把信摺好擱在櫃檯抽屜裡，準備明日拿給知畫看。她坐了一會兒，把今日的流水記完合上賬冊，又往硯臺裡添了些水，提筆在賬本封面上寫了今天的日期。擱筆的時候窗外起了風，把街面上最後幾片枯葉捲起來，飄飄地落進了巷子深處的暗處。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學舍那邊的燈己經滅了，可新掛的那塊木牌還在暮色裡立著，上面那西個字被巷口透過來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瞬，轉身回來把鋪門關好，落了鎖，往後院走了。
後院裡的石榴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月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細密的網紋。她從那片網紋裡走過去，推門進了屋。灶房裡有燈光，爾泰正在裡頭燒水。她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沒有進去，轉身回了堂屋。桌上擱著一封今日到的信，是福倫從前的一個老僕託人轉來的，信上說福倫舊年栽的那盆蘭花今年又開了，問小燕子要不要分一株過去養。她把信收進匣子裡，打算明日回信。匣子己經換了第西只了，每一隻都比前一隻大一圈，可裝進去的東西還是那幾樣，只是歲月把它們一層一層地疊厚了。她合上蓋子，吹了堂屋的燈，推開了臥房的門。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