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時候己經是十月中旬了,街面上颳起了北風,卷著枯葉從巷口這頭滾到那頭。福倫見她回來了也沒多問什麼,只讓廚房多添了一碗熱湯。小燕子坐在飯桌前低頭喝那碗湯的時候,覺得從雲南一路北上、從京城南下濟南又折返的這段路終於走到了一處可以暫歇的地方。
第二日她又進了一趟宮。這回沒有去乾清宮,而是去了慈寧宮旁邊的偏殿——太后如今搬到那裡住了,說是正殿太大了住著冷清。小燕子進去的時候太后正靠在一張暖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玉佛珠,面前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茶。她比從前老了許多,脊背也有些佝僂了,可那雙眼睛還是精明的。看見小燕子進來,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一個很久沒見的舊物件。
“安和來了。”太后的聲音比從前低了些,尾音拖得有些長,“坐吧。”
小燕子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太后又看了她幾眼,捻佛珠的手沒有停,嘴裡慢慢地說:“聽說你在雲南種了茶,開了鋪子,日子過得不錯。”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有所指。小燕子微微欠了欠身,答了句:“託老佛爺的福。”
太后“嗯”了一聲,把佛珠擱在膝上,端起那碗杏仁茶喝了一小口又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裡,像在看一件隔著很遠的東西。“哀家從前覺得你是個沒定性的丫頭,瘋瘋癲癲的什麼都幹不長。如今看來——”她頓了頓,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小燕子臉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卻比笑更接近一點什麼溫暖的東西,“倒是哀家看走了眼。”
小燕子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那些話聽起來像是誇獎,可她知道對太后來說,能說出這些話來己經是不容易的事了。暖閣裡安靜了片刻。炭火燒得旺,在銅盆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在替這場遲來的對話打著節拍。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小燕子又路過了一次漱芳齋。這回門還是虛掩著的,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多了一把竹椅,像是有人偶爾會來坐坐的樣子。她沒有推門進去,就那麼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之後她忽然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道虛掩的門。秋末的風從槐樹枝杈間穿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伸手攏了攏,沒有再多停留。
當晚小燕子把從紫薇那兒帶回來的布包開啟,取出那方繡了青竹的手帕。她從領口裡把那枚平安扣也解了下來,並排擱在桌上。白玉的平安扣和素白的手帕挨在一處,一個溫潤一個柔軟,像是兩件不同來處的東西被同一段路程帶到了同一盞燈下。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進了一隻新打的寬扁木匣裡。那是在濟南時,紫薇在城門洞裡遞給她那方手帕時順帶遞過來的空匣子,木頭是紫薇店裡沒賣完的邊角料做的,還帶著新刨的木香。
夜裡她睡得很好。沒有夢,沒有驚醒,一覺到了天亮。推開窗戶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北風比昨日小了些,光禿禿的樹杈在窗紙外面安安靜靜地立著。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住在福家的日子平靜又安穩。福倫每日照常出門訪友,爾泰偶爾去拜訪舊日的同僚,小燕子有時候去街上走走,有時候待在屋裡翻那本《滇南風物誌》或是寫幾頁回雲南的信。她沒有急著定回去的日子,像是等著什麼東西在心裡自然地落下來再決定下一步往哪兒走。
十月末的某一天傍晚,爾泰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信封上貼著“雲南大理”的郵戳,是小滿寄來的。信寫得很長,把清閒居這個月的流水、茶園冬管的進度、學舍那邊孩子們新學了什麼功課都仔仔細細地寫了一遍。末尾落了一句:“糰子又胖了一圈,明月說它快胖成球了。平安來店裡玩的時候糰子跟著他跑,跑幾步就趴下喘。”
小燕子把小滿的信讀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裡,信紙的邊角擦過她的指腹時帶著一種紙被日光曬過之後特有的乾爽觸感。她把信封擱在桌上,靠著椅背望著窗外一點點暗下來的天光。十一月了,她在京城己經住了一個多月。乾隆的身子比剛回京那陣看著穩了一些,太醫每日請脈都說“脈象平穩”。令妃偶有傳話說皇上精神尚可。太后的身體倒是不如從前了,說是夜裡睡不踏實,白日里睏乏。她知道該把動身的計劃提上日程了。可她說不出“我要回去了”這句話,總覺得有個什麼東西還壓在心裡沒有落下來,卡在喉嚨和胸口之間的某個位置,讓她一開口就覺得那個聲音不對。
爾泰看出來她沒有動身的打算,就什麼也沒問她。晚間他端了碗熱湯擱在她面前,自己坐在燈下翻一本閒書。她端著那碗湯慢慢喝完了,把空碗擱回桌上磕了一聲極輕的脆響,自己心裡反而先驚了一下——那聲響太清脆了,像是終於有什麼東西落定了一樣。她垂眼看著碗底殘餘的半圈水漬,忽然覺得自己空懸了半個多月的心好像也隨著那聲輕響被妥帖地擱回原處了。
她開口說了那句話:“爾泰,咱們再過幾日就動身回大理吧。”
爾泰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多停留,點了下頭:“好。我去跟爹說一聲。”
窗外北風正在把最後幾片枯葉從枝頭吹落,秋末的京城在暮色裡慢慢安靜下來,院牆裡的老梧桐光禿禿的枝杈橫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像一幅墨色未乾的畫。她把那隻新打的木匣子放進包袱裡,又確認了一遍那捲通商文書、那幾封舊信、那方青竹手帕、那枚平安扣,一樣不少,全都在原處。她合上包袱把繫帶紮好,推到了床頭內側。夜風在窗紙外面輕聲地刮過,小燕子縮排被子裡閉了眼,慢慢睡著了。月光從窗格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枕邊落了窄窄的一道銀線,像一條正在合攏的、從故地通往歸途的小徑。
第七十西章完。
![[全職高手]我家攻堅撒手沒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t7/BMAjw/BMAjws.jpg)



![[全職高手]治療什麼的不幹了!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xX/BM6ra/BM6ra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