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身前的最後幾日，小燕子把該見的人都見了一遍。
先是令妃。那日午後她遞了牌子進後宮，令妃正在暖閣裡剪一盆水仙的枯葉。見了她擱下剪子擦了擦手，拉她在暖榻上坐下，又從屜子裡摸出一隻扁扁的錦盒塞進她手裡。“這是本宮前些日子翻出來的，成色雖算不上頂好，可戴在你這年紀正合適。”小燕子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對白玉耳墜子，水滴形的，薄薄的，日光透過去泛著溫潤的光。
“娘娘——”
“別推。本宮留著也是壓箱底。”令妃打斷了她的話，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髮。她看著小燕子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像隔了一道光陰的柔和，“回雲南之後好好過日子。京城這邊有本宮在，不會有什麼大亂子。”小燕子把錦盒收進袖子裡，在暖閣裡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兩人閒閒地說了幾句宮裡的事，誰也沒有提“下次什麼時候回來”這樣的話。臨走的時候令妃送到門口，站在廊下衝她擺了擺手，像送一個出遠門的晚輩那樣尋常。
第二日她又去了一趟慈寧宮。太后還是在暖閣裡捻著那串玉佛珠，精神比前幾日好些了。她見小燕子進來，這回主動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要走了？”
“明日動身。”
太后點了一下頭，捻佛珠的手沒有停。那串玉珠子在她指間一粒一粒地轉過去，碰撞時發出細碎的清響。“雲南遠。路上多帶些乾糧。”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小燕子，目光落在窗臺上的陽光裡。片刻之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跟窗臺上的陽光和佛珠都沒有關係的話：“哀家從前對不住你。”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捻佛珠的手忽然停了。那串玉珠在她指間凝了一瞬，像流水碰上了一塊石頭。
小燕子坐在下首，暖閣裡炭火的微光在她臉上晃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許多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後只說了一句：“老佛爺，燕子從來沒有記恨過您。”
太后沒有接話。她又捻了幾粒佛珠才慢慢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像是換了一副嗓子在說話：“那就好。那就好。”那串玉佛珠在她指間重新轉了起來。小燕子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佛珠碰撞的脆響，像一枚石子落進了深水裡。
出宮的時候爾泰在宮門外等她。她上了馬車坐定之後伸手摸了摸袖中那隻錦盒的邊角，又想起了令妃站在廊下朝她擺手的模樣，和太后說“哀家對不住你”時那截停了一瞬的佛珠串。她把這些東西在心裡一樣一樣地收好，像把最後幾件零碎物件放進己經打包好的行囊裡。
最後一晚在福家吃的飯。福倫讓人多備了兩個菜，熱騰騰地擺了半張桌子。吃飯的時候爾康從濟南也寄了封信來，信裡說讓爹保重身子，又附了一句給爾泰的囑託：“雲南那邊若缺人手，記得寫信回來。”福倫把信看完了擱在桌角，用一隻空碗壓著紙邊，沒有多說什麼。
吃完了飯福倫坐在堂屋裡喝茶，小燕子端了碗熱茶坐在下首陪他。兩人隔著茶桌坐了一會兒，福倫開口說了一句話：“安和，你公公我這輩子做了大半輩子官，旁的沒學會，學會了一件事——日子是自個兒過出來的，不是旁人給的。你在雲南過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他說完把茶碗端起來喝乾了擱在桌面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行了，去歇著吧，明天還趕路。”
小燕子站起來朝福倫行了禮，他也微微頷首，轉身回了書房。他的背影在廊下的燈影裡被拉得有些長，衣襬微微掃過門檻，像一道己經寫完了的句號末尾那個最不起眼的墨點，落得穩穩當當的。她站在堂屋裡看著福倫的背影消失在書房的門後，站了片刻才轉身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廂房。月光從窗格里落進來，把她收拾好的那隻包袱照得輪廓清晰，她走過去把它拍了拍，又整了整繫帶，把它擱在床頭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馬車停在福家門口。小燕子把包袱和那隻新打的木匣子放進車廂裡，自己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福家老宅的門廊。福倫站在廊下，沒有出大門送，就那麼站在門廊裡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手。她也衝他抬了抬手，然後彎腰鑽進了車廂。爾泰跟在後面上了車，車伕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福家門前的青石板路面，拐過街角的時候小燕子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福倫還站在廊下，一隻手搭在廊柱上，像一棵己經在原處站了很多年的老樹。她還看見福家門口那棵老梧桐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在跟她揮手。
她放下車簾靠回車壁上，車廂裡只有她和爾泰兩個人。馬車穿過京城清晨的街巷，朝著南城門的方向穩穩地駛去。窗外的日光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把城牆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小燕子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隻盛了白玉耳墜子的錦盒，又摸了摸那方繡著青竹的手帕，最後隔著衣料按了按鎖骨下方那枚平安扣的位置——它們都還在。
馬車出了南城門的時候小燕子沒有回頭。她靠著車壁閉著眼，聽見車輪從青石板碾上了土路，聲音變得沉了一些，像一首曲子轉入了下一段。風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郊外清晨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她睜開眼，窗外的田野正在鋪展開來，遠處有幾株落了葉的柿樹站在田埂邊上，枝頭掛著幾顆紅透了還沒摘的果子，在冬日的薄霧裡像幾粒小小的燈籠，一路沿著來路向後退去。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前路還很長，可她己經走過了足夠遠的路知道怎麼走下去了。窗外掠過的樹影和田野在冬日的天光下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她沒有再回頭，讓那些舊影靜靜地落在身後，像一冊己經合上了的書。
第七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