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後的日子,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蕩了幾圈漣漪之後便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它該待的地方。
小燕子花了三天把清閒居的賬目重新捋了一遍。小滿記的賬條理分明,每一筆進出都有來處和去處,她幾乎沒費什麼力就對完了全部流水。她又去城外茶園走了一圈,冬管做得紮實,茶樹雖然還沒發芽,可培土和修枝都辦得妥帖。工頭蹲在田埂邊跟她比劃著明年春茶的預估收成,她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彎腰撥開一株茶樹的根看看土裡的溼度。
學舍那邊她去了兩回。知畫帶著孩子們在院裡曬太陽背書,童聲琅琅的從牆頭翻出來傳了半條街。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至於那位在門檻邊留紅橘和紙條的人,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把時間掐得這樣準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意她會不會把那幾只橘子吃掉。她只是把紙條收好,把橘子一顆一顆地慢慢吃了。橘子很甜,汁水飽滿,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帶著一股清冽的酸,像是剛摘下來沒幾天的。她把橘子皮曬乾了收在一隻小布袋裡掛在窗下。
二月裡立了春,蒼山上的雪線又往上退了一截。茶園裡的茶樹冒出了細細的芽尖,遠看還是灰褐色的枝幹,湊近了才能瞧見葉腋處那一星半點的嫩綠。小燕子蹲在田埂邊掐了一顆芽尖放在掌心,低頭端詳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今年的芽比去年看著壯實些,春天比她去年來得早一些。
三月初的時候春茶開始採了。小燕子每日在茶園和鋪子之間來回走,從早忙到晚,卻覺得比在京城的那些日子踏實。腳下的土是熟悉的,手邊的活兒是熟悉的,連日出和日落之間那段被風填滿的時間也是熟悉的。她跟小滿在晾棚裡把新採的春茶一匾一匾地攤開鋪好,日光照在嫩葉上泛著柔柔的光澤,整間棚子裡都浮著一股清冽的茶香。
三月中旬的某個傍晚,小燕子關了鋪門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看見路邊蹲了一個人——一個穿灰藍短褂的年輕後生,正在給一隻野貓喂東西吃。那後生聽見腳步聲站起來朝她咧嘴笑了一下,她正要開口問“你認識我嗎”,那後生己經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白牙,開口是一口她沒聽過的口音,說的卻是她聽得懂的話:“福夫人,有人託我給您帶句話——他說大理的春天真好。”
小燕子站定了,看了他幾息。那個年輕後生的口袋裡露出了一截信封邊角,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騎縫印。她心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沒有追問託他帶話的人是誰,只是說:“他說的對,大理的春天確實很好。”那後生又笑了一下,轉身沿著路邊走了。
她站在漸濃的暮色裡看著那後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在原地多站,轉身繼續往回走。街面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把她腳前的路照得暖融融的。她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路面上那枚被風吹得打轉的枯葉,葉子翻了個面又落定。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的餘韻,她走在被燈籠照亮的街道上,腳下是一條她閉著眼都能走完的路。可她還是認真地走著每一步,像走第一回那樣珍惜,又像走了千百回那樣安心。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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