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採到尾聲的時候,小燕子忽然起了一個念頭。
那日她從茶園回來,路過學舍門口聽見裡頭傳出來孩子們背書的聲音,又抬頭看了看清閒居門口那塊被日頭曬得微微褪色的招牌,心裡那個念頭慢慢成形了。她推開院門進了灶房,往鍋裡添了一勺水又放了一把柴,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慢慢旺起來,覺得那個念頭越燒越實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跟爾泰說:“我想辦一桌飯。”
爾泰從碗沿上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什麼飯?”
“就咱們這些人。你、我、明月、小滿、知畫母子,再加上茶園那邊的老張頭和他家婆娘。還有——”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才接下去,“還有那些說不清什麼時候幫過咱們的人。不用什麼名目,就是吃頓飯。”
爾泰聽完沒有多問,端著飯碗想了一下,點了一下頭:“行。我明日去街上買兩罈好酒。”
日子定在三月末的一個傍晚。清閒居歇了業,學舍放了假,院子裡的石榴樹正發著新葉,在暮色裡泛著油亮亮的綠。小燕子一早起來就開始忙,灶臺上的鍋碗瓢盆擺了一溜。明月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切菜,小滿搬了桌椅在院子裡擺了一圈。知畫帶著平安來的時候帶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擱在石桌上用紗罩蓋著。老張頭和他家婆娘來的時候扛了一筐新摘的春筍,說是地頭上剛刨的,還帶著潮潤的土腥氣。
傍晚日頭斜了的時候,院子裡己經坐滿了人。石桌上擺了幾隻粗陶盤,盛著燉雞、臘排骨、涼拌折耳根、炒蠶豆、醃蘿蔔,中間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春筍湯。明月把碗筷分發到每個人手裡。爾泰把兩壇新打的米酒拍開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倒進粗瓷碗裡,每隻碗沿上都浮著細碎的沫子。
小燕子端著那碗米酒站起來。桌邊的人都抬頭看著她,從老張頭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到平安仰起來亮晶晶的眼睛,從知畫坐在對面微微彎著的嘴角到爾泰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望著她的目光。她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端起酒碗來舉了一下,只說了一句:“這桌飯沒什麼名目。就是想謝謝你們,這些年陪著我把日子過成了想要的樣子。”
她說完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酒液從喉嚨燒下去暖洋洋地散開。眾人也紛紛端碗喝了,平安夠不著碗沿被知畫託著碗底餵了一小口辣得首吐舌頭,滿桌人都笑了。
那頓飯吃了很久。老張頭講了早年走茶馬古道的舊事,小滿說了昆明分號的一樁趣事,明月抱著糰子坐在廊下給平安看貓的肉墊。月亮升起來了,掛在院牆上方的枝梢上,把石榴樹的影子投在院子裡,在桌腿和板凳之間鋪開一片明暗交錯的網紋。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春日夜晚的微涼,可桌上的酒是熱的,灶膛裡的餘燼還紅著。
散席的時候己經快半夜了。老張頭和老伴互相攙扶著走了,小滿抱著半壇沒喝完的米酒回去,明月把平安送回了學舍那邊。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小燕子和爾泰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石桌上杯盤狼藉還沒收,幾截燃燒過的紅燭頭歪倒在粗瓷碟邊,燭淚在碟面上凝了薄薄一層。月光照在那些空碗和殘酒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小燕子靠進椅背裡,端著自己那碗己經半涼的米酒又抿了一口。剩下的酒液在碗底晃了一下,漾開了小小的漣漪。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圈正在散去的漣漪,忽然開口說了句:“爾泰,我從前在宮裡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桌這樣的人坐在我的院子裡吃飯。”她的聲音不高,被夜風帶著飄出去,像一顆被吹散的蒲公英種子。
爾泰坐在她旁邊,端著自己的酒碗沒有喝,側過頭來看她。月光底下他的眉眼被籠在一層柔和的銀光裡,他看了她幾息,說了一句:“那往後年年都擺。”
小燕子沒有接話,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了。酒己經涼透了,喝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微微發澀,可她還是把它嚥了下去,然後擱下空碗靠回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的天。星星比方才少了一些,可月亮更亮了,把整座院牆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風又吹了一陣,把石桌上最後一點酒氣捲起來散進了夜色裡。
她閉了一會兒眼,聽見爾泰站起來收拾碗碟的動靜。碗沿磕碰時發出細碎的瓷響,那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脆,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風鈴。她也沒有睜眼去幫忙。碗碟的磕碰聲漸漸遠了,灶房的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鍋勺碰到鍋沿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悶悶的卻格外踏實。
她獨自在石榴樹底下的椅子裡多坐了一會兒。月光照著她半闔的眼睫,把她嘴角那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照得柔柔的。她知道自己明天一早還要去茶園看最後一批春茶的晾曬進度,還要去清閒居跟小滿對賬,還要路過學舍門口聽一聽孩子們背書的聲音。日子會照常往前走,像這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一樣從嫩綠變成深綠再從深綠落盡,週而復始地轉著。可今晚這桌飯散在風裡的餘溫和那半碗涼透的米酒,她己經妥帖地收進了心裡某個像匣子一樣的位置裡,和其他東西一起穩妥地放著,再也不怕被什麼風吹散了。
第七十八章完。
![[詭秘之主]烏鴉童話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Nz/BBrqU/BBrqUs.jpg)







![[全職]唉,青春!唉,資本!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2G/BNzct/BNzcts.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