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裡大理的天氣格外好。日頭不烈不淡地照著,風從蒼山那邊下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吹在臉上潤潤的。春茶的採摘己經收了尾,晾曬棚裡攤著的最後幾匾嫩葉正在慢慢收幹水分,再過兩日就能入庫了。小燕子從茶園回來的路上特意繞了一段遠路,沿著洱海邊走了一會兒。湖面在日光下鋪滿了細碎的亮,幾隻水鳥貼著水面滑過去又飛起來,翅膀尖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站了片刻才繼續往回走。進城之後路過學舍門口的時候停了停,聽見裡面知畫正在教孩子們念一首詩,童聲琅琅地從窗格里漫出來,飄了半條街。她沒有站太久,走回清閒居的時候小滿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準備開張。見了她笑著說:“福夫人,今兒天氣好,我把茶桌搬到門口去了。”
清閒居門口的臺階上確實擺了兩張矮桌和幾把竹椅,桌面上擱了一壺新泡的春茶,茶香被日頭一曬散得格外遠。小燕子走過去在竹椅上坐了一會兒,曬著日頭喝著茶,看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偶爾停下來好奇地張望一眼的遊客。
午後她回了一趟家。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石榴樹底下蹲著一個人影——平安。他正拿一根小樹枝在樹根底下逗弄一隻比糰子小一號的灰貓。那貓是新來的,不知是誰家走丟的,瘦瘦的,蹲在樹根底下警惕地看著平安手裡的樹枝尖。小燕子站在門裡看了一會兒,走到灶房翻了一塊剩的饅頭掰碎了放在石桌邊上。那隻小貓猶豫了一下,繞開樹枝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叼了一塊跑回樹根底下蹲著吃了,又繞回來叼第二塊。
知畫從學舍回來接平安的時候看見了那隻貓,蹲下來看了一眼,站起身來說了句:“又撿了一隻。”她的語氣平平的,沒有責怪的意味也沒有讚許的意味,像是這件事她己經習慣了。平安蹲在貓旁邊仰頭看了看她,她伸手拍了拍他腦袋上的灰塵,說了句:“帶回去先洗洗。”
小燕子站在石榴樹底下看著知畫把貓抱起來攏在臂彎裡,一手牽著平安出了院門。門在她們身後合上了。風從院牆外吹過來把石榴樹新發的葉片吹得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靜下來,院子重新恢復了午後的安靜。小燕子低頭把石桌上剩的饅頭屑掃進掌心裡撒在了樹根底下,拍了拍手轉身進了屋。
傍晚爾泰從府衙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是濟南轉來的,封口處蓋著“舊雨書齋”的小印。紫薇寫的。信上說爾康的身子入了春之後好多了,書鋪的生意也比去年穩當了些,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還常來借兩本醫書翻翻。末尾她寫道:“你們那邊春茶採得如何?濟南的柳樹都綠了。你站在河邊看柳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我們一起看過的那條河?”
小燕子坐在燈下把信讀了。她沒有立刻提筆回信,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了那隻木頭匣子上方。窗外天色正在從橘紅變成暗藍,一團一團地綴在天邊,像被誰隨意灑了幾筆淡墨。她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晚霞,又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舊雨書齋”那西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她站起來去灶房把晚飯端上桌。家常的菜、粗瓷的碗,兩個人對坐著慢慢吃完了。吃完之後她收拾了碗筷回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信紙給紫薇寫回信。她寫了大理春日裡蒼山雪線怎麼退、學舍的孩子背了什麼詩、院子裡那隻新來的小貓怎麼膽怯又怎麼敢走近了。她沒有寫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把這一頁紙寫得滿滿當當的,擱筆之後晾乾了墨跡摺好封起來,擱在桌上等明日送去驛站。
她吹了燈躺下來。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枕邊落了一小片銀白。她側過身面朝那片亮光,慢慢閉上了眼。窗外的風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地響著,像在替這座城和這間院子說著什麼她不用刻意去聽也聽得懂的夢話。
第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