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到，大理的天就徹底暖透了。
清閒居門口那棵老槐樹開了滿樹細碎的白花，香氣被日頭一曬濃郁得化不開，整條街都浸在一股甜絲絲的氣息裡。小燕子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門口的花蔭底下，手裡捧著一本新買的話本子慢慢翻著。她翻了十幾頁，偶爾有熟客經過打個招呼說“福夫人好清閒”，她就抬頭笑著應一聲，又低下頭去看手裡的書頁。那話本子寫得不算好，可勝在輕鬆，她翻了大半本，日頭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偏西。
春茶的忙碌過去之後，鋪子裡清閒了好一陣。小燕子趁著這段空隙把賬目攏了一遍，又去了一趟昆明分號看了今春的出貨情況。昆明的分號比去年又擴了一間鋪面，掌櫃的是個做事穩妥的中年人，把裡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查了賬目又看了倉庫的存貨，確認沒什麼疏漏，在城裡住了一夜便趕回了大理。回來的時候特地繞道去了一趟市集，挑了一匹當地染的藍底白花布，薄薄的，摸著就涼快，裁夏衫應該正好。
回到大理那日是個傍晚，馬車進城的時候街面上的燈籠剛點起來，暖黃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亮。小燕子正靠坐在車壁上閉眼養神，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又尖又亮的貓叫。她掀開車簾往外看，糰子正從清閒居門口的臺階上彈起來，追著一隻飛過的撲稜蛾子躥上了門板。明月從後面追出來喊了一聲“糰子你下來”，貓蹲在門板頂上晃了晃尾巴，又跳下來鑽進了石榴樹底下。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笑出了聲。馬車停在門口她跳下來拍了拍衣裳，明月從石榴樹底下把貓撈出來抱在懷裡衝她咧嘴笑了笑。她喊了聲“福夫人您回來了”，正要說什麼，小燕子己經先開了口：“你瘦了。”明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她。小燕子沒有再多說，把手裡那匹藍底白花布遞給明月，說了句：“給你買的。”
明月接了過去，把貓往地上一放，展開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衫，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那匹布料疊好抱在懷裡，咧嘴說：“那我去做件新衣裳，下回您回來看我穿。”
小燕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丫頭心裡頭想的是什麼，她嘴上說的是“回來”兩個字，可那雙眼睛說的是——“你每次回來我都會在門口等你”。
剛進院子，知畫也牽著平安從學舍那邊過來了。平安見了小燕子先喊了一聲“燕子姨”，然後鬆開知畫的手跑到樹根底下蹲著去逗貓了。知畫走過來站在石榴樹另一側，偏頭看了看明月抱著布料跑進灶房的背影，又看了看小燕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說了句：“氣色比走的時候好了。”
暮色把她們的影子攏在了一處，兩個人隔著石桌站著，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濃。小燕子把那匹布料遞到知畫手裡：“給你。給平安裁件夏衫。”知畫低頭摸了摸那布料的質地，指腹在藍底白花上慢慢滑過去，片刻後她說：“我收了。”
那天晚上小燕子沒有急著回屋，在石榴樹底下的石凳上多坐了一會兒。初夏的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槐花的香氣，吹在臉上潤潤的。清閒居門口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臺階上的光影搖碎又拼合，像一幅被風吹皺又撫平的水面。她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這樣的——忙的時候有忙的力氣，閒的時候有閒的底氣，身邊的人都各在各處安安穩穩地待著。風裡有花的香氣，明天的路也知道該怎麼走下去，不必回頭看，也不必急著往前趕。
她睜眼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己經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了，像有人把一盞一盞的小燈從東到西依次點燃。石榴樹的新葉在月光底下泛著柔潤的亮，像一枚枚精巧的綠琉璃。她看著那些正在亮起來的星星看了很久。從第一顆亮到最後一顆，她一首坐在原處，沒有急著起身進屋。
等她終於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走回臥房門口的時候，爾泰正從屋裡出來倒洗腳水，兩人在廊下碰了個正著。他看見她眼尾彎著的弧度，什麼也沒問，只是側身讓她先進去，然後順手把門帶上。門扇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木響，像一句說了很多遍的話，在這一刻又輕輕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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