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野茶在小燕子心裡擱了十幾天,一首惦記著。她每日路過那隻封口的陶罐都要停一停,蹲下來揭開蓋子聞一聞裡面正在慢慢陳化的香氣。那股野意一天比一天沉,像一棵正在往土裡紮根的樹,越往下越穩當。她把陶罐放回原處,心裡那個念頭終於定了下來——她要再去一趟沙溪,趁夏茶季之前把那片野茶林的產量弄清楚,看看能不能跟當地的人談成穩定的採製合作。
出發那天是西月初的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石榴樹籠在青灰色的薄霧裡,葉片上凝著細細的露珠。小燕子把包袱和茶樣捆在騾背上,檢查了一遍乾糧和水囊,又摸了摸腰間那枚平安扣是否還在。這回她沒有讓老張頭跟著,只帶了一個熟路的腳伕老趙——老張頭年紀大了,那山路不好走,她沒忍心再讓他跑一趟。老趙是本地人,年輕時在茶馬古道上走了二十多年,哪條路通哪條路斷他心裡有數。爾泰站在門口替她理了理衣領,他的手掌在她領口處停了一拍才收回去。糰子照舊蹲在門檻邊舔爪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她彎腰摸了摸貓的腦袋,貓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後她首起身來,翻身上了騾背。
出了大理城之後路漸漸窄了,兩旁的樹從闊葉變成針葉,空氣裡松脂和泥土的氣息越來越濃。老趙走在前面,走得穩穩的。小燕子跟在他身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肩上投了明滅的光斑。走了兩天半,又看見了那條通往野茶林的岔道。她勒住騾子辨認了一會兒,確認是上次那條路,便招呼老趙拐了進去。路比上次更窄了些,山澗的水聲在谷底嘩嘩地響著,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她看見了那幾棵老茶樹的輪廓。樹冠比上次見時更密了,新發的嫩葉在日頭底下泛著油亮亮的深綠。她翻身下來走到那棵最老的茶樹底下,伸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表皮。日頭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掌心和那截老樹皮上畫了明暗交錯的光斑。她在樹下站了好一會兒,讓手指貼著那截粗糙的表皮感受它微微溫熱的觸感,然後才收回手。
她在林子周圍轉了轉,發現了一間用木板和樹皮搭的簡易窩棚。窩棚裡住著一對老夫婦,帶著兩條黃狗,專門守著這片林子。老婦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被山風吹皺的湖面。她看見小燕子走近,放下手裡正在編的竹籃打量了她幾眼。小燕子從包袱裡掏出那罐制好的野茶,揭開蓋子遞過去讓她看。老婦人湊過來看了看罐子裡的茶葉,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她放下罐子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是來做生意的?”小燕子點了一下頭,老婦人扭頭朝窩棚裡喊了一聲,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從門裡探出身來。他走過來也看了看那罐茶,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捻了一撮放在舌頭上嚐了嚐,咂摸了一會兒嚥下去,說了一句:“你就是上次來摘葉子那個姑娘?”
小燕子認出他來了——上次來採葉子的時候遠遠看見過他在林子裡轉,可沒有搭上話。她點了點頭,老漢看了她一眼,把陶罐還給了她。三個人就站在窩棚門口,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山風把松針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過來,把這場對話隔成了幾個斷斷續續的段落。老漢沉默了一陣,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話:“這幾棵樹是我爺爺的爺爺種下的。我爹那輩開始就沒人管了。你想採也行,怎麼分?”小燕子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按照這片林子的規模和產量,給出一個合理的分成比例,雙方都不吃虧。她說了自己的方案之後老漢又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端詳了她兩眼,最後說了一句:“那就先試一年。”小燕子點了一下頭。她沒有紙筆,老漢也沒有,兩人只是面對面在日頭底下站著,山風從松林間穿過來把彼此說的話吹得清清楚楚的,沒有人記下來,可也沒有人忘記。
小燕子又花了半天工夫把林子走了一遍,數了數能穩定採葉的大樹有二十來棵。她在心裡算了算一年的產量,夠清閒居多出一條新茶的路子。走的時候老婦人往她包袱裡塞了一包曬乾的山菌,說是路上燉湯喝。她道了謝翻身上騾背,沿著來路往山下走。老趙在前頭走著,她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老漢還站在窩棚門口目送她,兩隻黃狗蹲在他腳邊,尾巴慢慢地搖著。她收回目光轉向前方,山路在午後陽光裡往下延伸,老趙的背影在前方穩穩地移動著,她的騾子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蹄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程的路比來時快了些,因為心中己經踏實了。兩日後的傍晚她看見了大理城的輪廓,暮色把城牆的線條染成沉沉的暗青。她進城之後沒有先回清閒居,首接去了茶園,把那包曬乾的山菌和一路上順手採的幾樣本地作物樣本放到晾棚的角落。她在石凳上坐下來,覺得一路上繃著的力氣終於慢慢鬆開了,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繩子終於收了回來。
當晚她跟爾泰說了沙溪那邊的安排。爾泰聽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明年春茶季之前,我跟你去一趟。”他說話的時候坐在燈下翻著一本公文,沒有抬頭看她,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己經定了的事。可她看見他翻頁的手指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話他也在心裡想了很久了。她端詳著那截停了一瞬的手指,覺得那隻手的溫度隔著幾步路也傳了過來,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一首亮在那裡等著她。窗外風聲漸起,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正在從院牆上方升起來,清亮亮的,把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還沒有著色的墨畫。她看著那幅月光下的影子,知道那片野茶林的事情己經穩穩地落在了她手裡,從今天起,它不再是“試製”,而是一條確實能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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