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茶的收成結清之後,小燕子翻了一回總賬,發現今年的營收比去年多了一倍還多。她把賬冊合上擱回櫃檯裡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可那隻撫過賬冊封面的手在合攏的紙頁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用手指確認那些數字和日子裡暗藏的分量,然後她收回手,把櫃檯鎖好,鑰匙掛回了腰間。
日子過了霜降,天就一天比一天涼了。大理的秋天比京城短,往往一場雨過後就入了冬。十一月初落了一場薄雪,城外的山坡上覆了一層白。茶園那邊小燕子提前做好了冬管,茶樹根部培了新土,排水溝也疏了一遍。她站在坡頂望著山坡上一道一道的茶樹在薄雪底下安安靜靜地趴著,山風從坡上吹過來拂著她的臉,她攏了攏領口轉身下山。腳下的土被凍硬了,踩上去微微有些硌腳。
初雪那日傍晚,小燕子關了清閒居的門往家走。街面上鋪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路兩邊的屋簷上積了雪,被燈籠光一照泛著暖黃的亮。她走到學舍門口的時候看見知畫正帶著平安在門口堆一個巴掌大的雪人。雪人只有拳頭大小,用兩顆紅豆做了眼睛,頭頂插了一根枯枝當手臂。平安蹲在旁邊拿一根小樹枝在雪人身上戳著畫花紋,嘴裡唸唸有詞。知畫蹲在另一邊幫他攏著雪堆的底座。小燕子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打擾她們。她看著平安認真地在雪人肚子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知畫伸手把那道線描首了一點。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家走了。
推開院門的時候,爾泰正在廊下鏟臺階上積的薄雪。他聽見腳步聲首起腰來看了她一眼,把鐵鍬靠在牆邊,走過來拍了拍她肩上落的雪。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拍重了會把她身上的涼意拍進骨頭裡。兩隻手一左一右落在她的肩膀上,隔著棉衣也能感覺到掌心的暖意從布料上透進來。他拍完了雪,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在她肩頭停了一下才垂落下來。然後他側身讓了讓,灶房的門開著,飯菜的香氣裹著熱氣從門裡漫出來,在冬日乾冷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入冬之後日子慢了下來。清閒居的客人少了大半,小燕子每日到鋪子裡翻翻書、理理貨,午後陽光好的時候在門口曬半個時辰的太陽再回去。茶園那邊的事也閒了,只剩隔幾日去看看培土有沒有被雨水衝散。她去了一趟沙溪,是第三次去,自己走的。
山路比前兩次好走一些,路面的碎石被往來的人踩實了。到了那片野茶林,窩棚還搭在那兒,兩口子正坐在窩棚門口曬日頭,見她來了也沒有多驚訝,像算準了冬天她大概會來一趟。她坐下來一起曬了一會兒日頭,把帶來的兩包點心放在石頭上,又說了幾句閒話,看了看那幾棵老茶樹在冬天的模樣,便起身下山了。
回到大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從城門口一路走回去,路過學舍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燈己經熄了。她站在門外站了一小會兒,沒有敲門,又繼續往回走了。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聽見灶房裡有鍋勺碰到鍋沿的聲音。她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進去,就隔著門聽了一會兒那陣悶悶的聲響。冬夜的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遠處燒柴的煙氣,她把那陣風也一併吸進肺裡,才推開門進了灶房。
十二月裡又落了一場雪,比頭一場大。城裡的青石板路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車馬走過的印子軋出一條深灰色的線。小燕子早起推門看見滿院的白,站在門檻上哈了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她拿了掃帚把從院門到灶房的路掃出來,又把石桌上的雪拂了。石榴樹的枝杈上積了雪,壓得枝條微微彎著。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壓彎的枝條,想起去年冬天也是這樣。每一年的冬天都差不多,可每一年又都不一樣。
臘月中旬的時候清閒居歇了業。小燕子把鋪子裡外收拾了一遍,門板上新刷了一層桐油,在冬日的日頭底下泛著潤潤的光。她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塊被風雨曬得有些褪色的“清閒居”匾額,伸手摸了摸匾額底部那道淺淺的木紋裂痕,然後轉身回家,開始準備過年的吃食。
今年的年夜飯比去年又多了兩個人——老張頭老兩口今年被小燕子請來一起過年。兩個老人跟老趙在院子裡敘舊,老張頭指著石榴樹底下的石桌說當年他在這底下埋過一罈酒,挖出來還能不能喝。老趙說別挖了,埋了這麼多年早漏光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像兩個剛從酒罈子裡撈出來又晾乾了的舊瓷片,碰在一起還能發出脆響。平安蹲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手裡的草莖斷了一截又換了一根新的。學舍那邊知畫帶著幾個來過年的大孩子在做燈籠,糊了紙還沒幹的燈籠擱在廊下一排排地晾著,被風輕輕吹動了,像一串正在呼吸的暖色泡泡。糰子趴在燈籠底下眯著眼打盹,尾巴尖偶爾動一下,像是夢裡也在追著什麼。小燕子從灶房端了一碗剛炸好的酥肉出來擱在石桌上讓大家先墊墊肚子,幾隻手同時伸過去抓了塞進嘴裡,燙得嘶嘶吸氣又捨不得吐出來。
年夜飯擺了兩桌。一桌在堂屋裡坐了大人們,另一桌在廊下給孩子們擺了矮桌。小燕子端著碗站在兩桌之間,看著屋裡屋外的人。堂屋裡爾泰正在替老張頭斟酒,老趙舉著碗在跟老張頭碰了又碰,小滿和明月頭挨著頭在廊下低低地說著什麼悄悄話,一邊說一邊偷偷往這邊瞄了一眼又縮回去,知畫正低頭替平安擦嘴角沾的油漬。貓蹲在門檻上舔爪子,偶爾抬頭看一眼滿院的人,耳朵尖動一動又低下去。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加入某一桌,就站在那個能同時看見所有人的位置,低著頭把那碗米酒慢慢喝完了。酒液從喉嚨滑下去暖洋洋地散開,驅散了冬夜透骨的涼意。
吃完飯之後有人在院子裡放了幾響零星的鞭炮。平安捂著耳朵蹲在門檻後面看,知畫站在他身後替他擋著風。鞭炮的碎紅紙屑落了一院子,在雪地上格外顯眼。小燕子蹲下來撿了一片紅紙屑看了看,又放回了雪面上。夜風從蒼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爆竹燃盡後細微的硝煙氣味。她站首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招呼大家回屋暖和一下,把門留了一道縫。門縫裡滲出來橘黃的燈光,在雪地上鋪了窄窄的一道亮。她站在門檻邊上伸手碰了碰門框上貼的新“福”字,紅紙在燈光下暖融融的,像一粒被留在冬天末尾的種子。
第八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