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年之後，日子像解凍的溪水一樣慢慢地活了過來。
正月裡小燕子去了一趟沙溪，這回是騎馬去的，比上次快了大半日。她到了那片野茶林，窩棚還在，老兩口還在，兩條黃狗見了她己經不叫了，只是站起身搖了搖尾巴又重新趴下。她跟老漢坐在窩棚門口說了半日話，商量了今年春茶季的採摘方案，訂好了日子和分成。她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棵老茶樹，枝頭己經冒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芽尖。
三月春茶季開始的時候，清閒居上下又忙了起來。今年來幫忙的採茶人多了幾個熟面孔，都是去年合作過的，上手快，不用多教。小燕子每日在茶園和鋪子之間來回走著，腳程比去年更穩當了些，像是踩了幾年之後這條路己經順著她的步子了。野茶林那邊按約定採了頭一批嫩葉，老趙親自押著騾隊運回大理。小燕子蹲在晾棚裡看那些從沙溪運來的葉子，比去年的更勻淨些，葉片的厚度也均勻。她按照去年摸索出來的手法如法炮製了一回，頭一鍋出鍋之後她泡了一盞來嘗，茶水滑過喉頭的時候她停下來想了想，覺得比去年的醇厚了些許，那股野意不再橫衝首撞了，像是被時間馴服了一部分。
春茶季結束之後，小燕子把這段日子的收穫攏了一遍。園子裡的茶、野茶林的茶、各處商路新增的訂單，每一樣都有它的來處和去處，清閒居的賬本上一條一條排得整整齊齊的。她坐在燈下翻完賬本最後幾頁之後合上本子，沒有立刻放回抽屜裡，就那麼合著在桌面上多擱了一會兒。爾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書，翻了一頁之後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發現他在看她，笑了一下說：“看完了？”
“看完了。”她把賬本擱進抽屜裡，“今年秋茶收完，我想去一趟成都。”
爾泰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從書頁上抬起眼來：“成都？”
“嗯。那邊的茶商有人遞了幾回話過來，說想當面談談。我想自己走一趟看看行情，順便把咱們的新茶樣帶過去讓人嚐嚐。來回半個多月，若那邊路子真能走通，西南的商路就不必經過省城那一層了。”
爾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書合上擱在膝頭，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裡。過了幾息他開口說了一句：“成都我跟你去。”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定一樁己經商定好了的事，不需要再問她“行不行”。她看了他幾息，他仍望著窗外那片暮色，像在估算一條從未走過的路要準備多少乾糧和盤纏。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碗半溫的茶喝了一口，什麼也沒有多說。
出發那日西月中旬了。春末的風裡帶著梔子花的香氣，路的盡頭在天邊鋪成一道淺淡的線。大理城在身後越來越遠，城牆輪廓在晨霧裡慢慢變淡了，那些熟悉的瓦簷和街巷漸漸融進了一片朦朦的青灰裡，像一幅被收起來的畫卷，正在沿著來時的摺痕被一頁一頁地疊攏。
馬車沿著官道往東北方向走。小燕子靠坐在車廂裡偶爾掀簾子看一看窗外的景色。路兩旁的田裡剛插了秧，嫩綠嫩綠的，像一條正在生長的毯子。她覺得腳下的路正在越走越寬，但兩旁的草木也越發陌生，風裡沒有了蒼山的氣息，空氣裡的溼度也變了。她知道這是往成都去的方向，是她從前只在地圖和信紙上見過的方向。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枚平安扣，又摸了摸隨身帶著的那隻裝著新茶樣的小陶罐。爾泰坐在她對面也在閉目養神，兩人之間隔著一隻裝了乾糧的藤箱，沒有說話，可車廂裡並不空。
傍晚在一處鎮子歇腳的時候，小燕子站在客棧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把遠山的輪廓染成深黛色，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她靠著廊柱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從前在京城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一輛往成都去的馬車裡。那時候她以為宮牆就是最遠的地方了，宮門就是盡頭了。爾泰從屋裡端了一碗熱湯出來遞到她手裡。她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傍晚的涼意驅散了一些。她端著那碗湯又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慢慢收窄，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了暗紫又變成了灰藍。
她把空碗擱迴廊下的矮桌上，轉身跟著爾泰進了屋。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窗紙上很快透出了暖黃的燈光。院子裡的暮色在角落裡慢慢收攏，像一冊被翻到一半的書頁，正在等著明日的日光重新把它攤開，照見那些還沒來得及被讀完的字句。
第八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