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都回來之後,小燕子把這一路的見聞和談成的幾筆訂單整理成了一篇簡要的記錄,收進了鐵皮箱子裡。她合上箱子的時候手指在鎖釦上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把記錄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什麼關鍵資訊才重新放回去鎖好。
日子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春茶的收成己經入庫,秋茶還沒到季,中間這段空檔她用來整理茶園和安排人手。沙溪那邊又去了一趟,野茶林的產量比去年又穩定了些,那對老夫婦己經習慣了她每隔一陣去一趟的節奏,見了她就點點頭,該採的葉子己經採好了晾在窩棚裡等著她來收。
五月底的某一天,小燕子正在清閒居櫃檯後面整理新到的一批茶葉罐,門口來了一個人。那人穿著半舊的灰藍短褂,手裡牽著一匹騾子,騾背上馱著兩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小燕子先沒認出他來,是他先開口喊了一聲“福夫人”,她這才認出來——是沙溪鎮上那間茶館的老闆。她把茶樣包好遞過去,老闆接過來掂了掂,又低頭聞了一下,滿意地收進了懷裡。小燕子給他倒了杯茶,他喝了兩口之後擱下碗,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福夫人,前兩日有幾個人到鎮上打聽你的事。”
小燕子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打聽什麼?”
茶館老闆左右看了看,又壓低了幾分:“問了你在哪兒開的鋪子、生意做得大不大、平時都走哪條路運貨。說話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他頓了頓又說,“我在茶館做了幾十年生意,來來往往的人見得多了。那幾個人問話的方式,不像是來做生意的。”
小燕子謝了他。老闆喝完了茶就要走,她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牽著騾子走遠了才轉身回來。她站在櫃檯後面把那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遍。有人到沙溪打聽她的事,口音不像本地人,問的都是商路上的細節。她把自己認識的茶商、打過交道的同行、甚至省城那位沈巡按留下的關係都想了一遍,沒有立刻找到對應的影子。她沒有把這事聲張,可當晚跟爾泰提了。爾泰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她把最近出門的時間往後推一推。
過了幾日,第二件事來了。這回是昆明分號那邊傳來的訊息——有人在省城市面上打聽清閒居的供貨渠道和運貨路線。小滿的信寫得很短,可字跡比平日潦草了些,像是在趕時間寫的。小燕子看完了信沒有急著回,把信擱在窗臺上晾了一會兒,等心裡那陣微微的緊繃慢慢鬆開之後才坐下提筆寫了回信。她讓小滿留心觀察,不要打草驚蛇,又給沙溪那邊捎了口信讓茶館老闆幫忙留意。
六月裡的雨季又到了。雨比去年大,連著下了好幾天,屋簷上的水匯成一道簾子掛在廊下,清閒居的客人又少了大半。小燕子坐在櫃檯後面聽著雨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把這件事又從頭到尾理了一遍。有人在暗處打聽她的路子和底細,可還沒有做出任何實際的動作來。或許只是探路,或許還在等她露出什麼破綻,又或許己經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開始搭線了,只是她還不知道。
雨季過後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茶園的出入時間和運貨路線,把以前固定的日子改成了不定期的,又添了幾處臨時歇腳的點。她在幾條商路沿線都打了招呼——若有人打聽清閒居的事,就說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茶商,生意不大,貨路也不遠。風聲要緊,不能把根底完全露在外面。她走在茶園和鋪子之間的路上,看看天看看地,在心裡把每一步都走實了。
七月裡來了第三件事。這回是一封信,是從京城的方向寄來的,可信封上的字跡不是永琰的。她拆開來讀了之後慢慢坐了下來——信是永琰身邊那個常在暗處替她傳信的人寫的,落款只有兩行字:“聞有舊人借商路之名探問西南。主子說己留意。福夫人諸事謹慎即可。”小燕子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沒有更多的資訊了。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洗過的街面,雨水在石縫間匯聚成細流,把積了一夏的浮塵沖走了。她不知道暗處那些人還在不在,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再往前走一步。可她知道,他們能做的就是踩在明面上打聽她走過的路,而她己經把那些路重新收攏了一遍,收緊了自己的繩結,不露線頭。前路還是往前走的,她只是把步子收得比從前更穩當了些,讓自己在每一步落地之前先看清楚底下那片土。
立秋之後天涼了下來。小燕子去了一趟沙溪,這回沒有走那條最常走的近路,繞了一段遠路。到的時候天色將暮,窩棚裡的燈己經亮了,暖黃的燈光從木板的縫隙間透出來。她坐在窩棚門口,跟老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山風從林間穿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伸手攏了攏。遠處有幾聲鳥叫傳過來,隔著一層暮色聽不太清是什麼鳥,像一個正在遠去的訊息,她不需要知道它具體說了些什麼,只需要知道它確實曾經來過。老漢坐在門檻上點了袋旱菸,火光在他蒼老的面孔上明明滅滅地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把菸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把灰磕進夜風裡。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土,把帶來的兩包茶葉擱在門檻上,沒有多說什麼。老漢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下山的路在暮色裡顯得比來時窄了一些。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碎石路上鋪了一層銀白的光,把路面上每一塊石頭和每一道裂縫的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她沿著那條被月光照亮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夜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帶著松針和露水的涼意。老趙跟在她身後沒有開口,兩人之間的沉默填滿了這一路的風聲。她忽然覺得暗處那些看不見的打探和風聲,在這一刻像被月光和夜霧隔開了。它們還存在著,可能還在某處繼續著,可她己經不怕了。她每走一步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踩在哪裡。
第八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