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後，那些暗處窸窣的動靜，像夏末最後一場雨，不知不覺就歇了。
小燕子又等了半個月，沒有等到新的風聲。沙溪那邊茶館老闆讓人捎了話來，說那幾個人沒有再出現過，像是忽然從哪裡來又忽然從哪條路上消失了。昆明分號那邊也說省城打聽訊息的人也不見了。她去了一趟成都，走的路和談的幾家跟上次差不多，沒有再遇到被盤問行蹤的情況。她站在街頭買一包新炒的瓜子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日光把她的影子穩穩地鋪在地上，短而清晰。她把瓜子收進袖中，轉身回了客棧。
到秋茶採完入庫之後，今年大半的收成己經定了。小燕子把全年總賬攏了一遍，比去年又漲了近西成。她把賬冊合上擱進櫃子裡，鑰匙掛在腰間，那串鑰匙沉甸甸的，每一步走起來都帶著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九月中旬的一個午後，小燕子正在清閒居二樓整理新到的一批茶具，樓下傳來腳步聲和茶碗被人擱下的聲音。她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爾泰坐在角落裡那張竹椅上翻著一卷公文，手裡端著一杯茶，隔了整間鋪子也能認出那杯子是她慣用的那隻。窗外的日頭從窗格里照進來，把他和那張竹椅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她看了一瞬，沒有喊他，又縮回身繼續整理手邊的茶具。
傍晚關了鋪門往回走的時候，小燕子走在前頭，爾泰跟在她後面半步遠的地方。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慢下來等他跟上。兩人並肩走完了一整條長街。那一路誰都沒有開口，腳步踩在被一天日頭曬暖了的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初開的甜香，暮色正在一層一層地落下來，把整座城包進它柔軟的褶皺裡。
入夜之後小燕子坐在燈下翻那本從成都帶回來的商路筆記，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看見空白處又被人用鉛筆添了一行極輕極細的字，像是不想讓她留意到似的。可她還是看見了，那行字寫的是：“風己過。安心走自己的路。”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把它從書上輕輕裁下來收進了匣子裡。她坐在燈下端詳了片刻那枚泛黃的紙邊，那些字跡和別的字混在一起，可她認得每一個筆畫的輕重——哪裡起筆快、哪裡收筆慢，像一個沉默的人終於開口說了一句恰好的話。
窗外起了風。風穿過石榴樹的枝葉發出細細的沙沙聲，混著遠處的人語聲和犬吠，像這座城在入夜之後慢慢翻了一個身，重新調整了一下姿態。風過之後，樹葉重新落回安靜裡。石榴樹的枝條在月光底下微微擺動著，像在替她輕輕合上一道關了很久的門。門合攏的時候沒有聲響，只有風在門縫裡繞了一圈又散開了，把最後一點沙沙聲送進了牆根下的草叢裡。那陣窸窣聲停穩之後，整座院子便沉入了一片更深的、如同被妥善照料過的靜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