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舍的晚課從九月中旬開始,頭一日來了七個人。有五個是附近鋪子裡的大孩子,白天幫家裡幹活,晚上才有空來學幾個字。還有兩個是婦人,一個是學舍斜對面開雜貨鋪的老闆娘,另一個就是那日小燕子撞見的穿灰布衫的陌生女子。七個人在屋裡坐了兩排,每人面前擺了一張矮桌和一支筆,筆是新買的,筆桿上還帶著竹子的清香氣。
小燕子那晚從茶園回來路過學舍門口,沒有進去,站在門外的窗根底下聽了一會兒。知畫的聲音低低地從屋裡傳出來,隔著一層窗紙聽不太清具體的字句。她站了一盞茶的工夫,等到屋裡開始有人輕聲跟著唸了,才轉身離開。
第二日那灰布衫婦人來得早了一些,在門口站著等開門。小燕子清早去清閒居開張的路上正好遇見她,兩人在巷口碰了個正著。那婦人見了她就喊了一聲“福夫人”,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小燕子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婦人低著頭搓了搓手指,像是攢了好幾日的勇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福夫人,我想跟您說件事。我姓趙,婆家在城外李家村。我男人年前走了,我一個人帶著閨女過日子,閨女六歲了,我想讓她來學舍唸書。”
小燕子站在巷口看著趙氏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日光從巷子上方斜斜地照下來把她半張臉照得亮亮的。趙氏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開口,像是在等一個答覆,又像是那句話己經用掉了她攢了好幾日的力氣,她需要緩一緩才能接住即將到來的回應。小燕子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說:“你跟知畫先生說一聲就行。學堂不收錢,只管來。”
趙氏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閃了一下,她很快又低下了頭,聲音還是輕輕的:“我曉得學堂不收錢。可我——我白天要做活,只能晚上送閨女來。您跟先生說一聲,讓她別嫌棄。”
小燕子搖了搖頭:“她不會嫌棄。你只管送來。”
趙氏又站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匆匆點了一下頭便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小燕子眼前漸漸走遠,轉過巷口就不見了。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多停了一下,日光把她面前的青石板路照得亮亮的,趙氏剛才站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淺淺的鞋印,馬上就要被風或塵土抹平了。她收回目光繼續往清閒居走去,腳下的步子跟平時一樣。
那晚趙氏果然帶著她閨女來了。小姑娘跟在她娘身後,怯生生地攥著趙氏的手,一雙眼睛卻己經轉著把滿屋子的人和物看了個遍。知畫把小姑娘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又遞了一塊乾淨的帕子給她墊在桌面上。小姑娘坐下之後還攥著趙氏的手不肯放,趙氏蹲下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話,小姑娘的手指才慢慢鬆開了。趙氏退到屋角站著,在牆邊的陰影裡安安靜靜地等著。
小燕子站在門外看完了這一幕,轉身沿著長街往回走。夜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她走在風裡想著剛才趙氏退到牆角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像趙氏那樣在牆角站著等過一個人。那時候她等的是紫薇,等的是永琪,等的是那些她以為會轉過身來接住她的人。如今她站在長街上走著,己經不是那個在牆角等的人了。她想到她站在學舍門口的窗根底下聽著屋裡唸書聲的時候,她和趙氏之間隔著的是兩條不同長短的路,可她們都是曾經或者正在走到某個地方等一個人的人。風把桂花香送過來又送走了。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小燕子又路過學舍門口。這回晚課剛散,趙氏正牽著閨女的手從門口走出來,小姑娘手裡攥著一張寫了字的紙,邊走邊低頭看。趙氏也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紙,兩人沿著街面慢慢走遠了,腳步聲和低低的說笑聲混在秋風裡碎碎地散著。小燕子站在學舍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融進暮色裡,知畫從屋裡探出頭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
小燕子回到清閒居的時候天己經擦黑。明月正在收門板,見她就說小滿從昆明寄了封信來放在櫃檯上了。她拆開來看,小滿說昆明分號這個月的流水穩當,又問了幾句沙溪野茶的事。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那位趙掌櫃的又來了一趟,提了提明年春茶的事。我說等福夫人回來再定。”
她把信摺好放回櫃檯裡,站在門邊看著街上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籠。光從窗格里滲出來落在地面上,像一枚正在被暮色收攏起來的印章。她彎腰把門板上最後一塊插銷推好,鎖落進槽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整條街的晚風都靜了一瞬。那聲響在靜下來的空氣裡格外清楚,像一枚石子終於落進了它該落的位置裡,不再需要滾動,也不再需要被風推著往別處去。她首起身來站在己經關好的門板前面,把手從鎖釦上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走進了正在變濃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