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日子過得慢。雪化了又結、結了又化,屋簷下的冰稜在日頭底下滴著水,滴滴答答地敲在廊下的石板上,像一架沒調準音的古琴,每一聲都落在不同的節拍上。清閒居到正月十五才開了張。小燕子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的時候,指腹擦過木料表面,漆面涼涼的,日光曬了半日才慢慢轉溫。門口那兩盆冬青熬過了整個冬天,葉子還是綠的,只是暗了一層。
正月十八那日,趙氏來了一趟。她站在清閒居櫃檯前,把自己攢了許久的話說出口了:“福夫人,我想跟著學舍的先生學記賬。”她說完低了一會兒頭才抬起來,眼神和去年秋天她第一次站在巷口的時候己經不一樣了。
小燕子看著她沒有說話,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本新的空白冊子遞過去,又把一支沒用過的筆擱在冊面上,推到了趙氏面前。“你先拿這個回去練。等寫滿了,再找我換新的。”
趙氏接過冊子和筆,低頭摸了摸封皮的邊角。她把冊子貼在胸前抱了一瞬,然後小心地收進了懷裡。她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像揣著一樣她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完全接住的東西,可己經在試著用雙手去兜了。
二月裡蒼山上的雪線又往上退了一截,城外的田埂邊冒出了細細的草芽。小燕子去茶園看了兩回。茶樹正在慢慢甦醒,枝頭的芽苞比去年這個時候略大一些,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勁終於找到了往外頂的縫隙。她蹲在田埂邊用手撥開一棵茶樹的根看了看,新根己經開始往外抽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田埂慢慢走了一圈。去年的排水溝經過一個冬天的凍融還完好,有幾處需要補一補石頭。她把這些記在了本子上,預備等春茶季之前來修。
三月初春茶開始採了。今年的採茶人多了幾張新面孔,都是附近的農戶。小燕子每日在茶園和鋪子之間來回走著,腳程己經穩得像走自家院子一樣。晾棚裡攤開的茶葉一匾一匾地泛著新綠,她站在棚子中間翻著那些葉子的時候,覺得自己和這座茶園之間己經不再需要太多的言語。她在,茶在,季節在,就夠了。
春茶收到一半的時候,小燕子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昆明分號轉過來的,封口處的火漆她沒見過。她拆開信紙讀完之後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信是成都那位年輕女掌櫃寫來的,說她在成都的茶莊今年想擴大一些規模,問清閒居能不能在原有訂單的基礎上再加一批貨。信的末尾補了一句:“若有新茶樣,也寄一份來。我想嚐嚐你去年說過的那種野茶。”
小燕子回了一封信,答應增加供貨量,又裝了一小罐沙溪野茶的樣品封好讓信使一併帶回去。她把信送出去之後又在春天午後的日光裡站了一會兒,日光把門前的青石板路面曬得微微發燙。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彎腰把最後一筐新採的春茶搬進晾棚裡,竹匾挨著竹匾排了一長溜,日光照在嫩葉上泛著細密的銀光。她在棚口蹲下來翻了一片葉子看了看,葉片的脈絡在她指腹下清晰而柔軟,像春天自己寫成的一行字,攤開了只等有人來讀。她翻完最後一筐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的茶毫,站在棚口望了一會兒遠處的蒼山。山上的雪正在後退,山腰己經露出了一層淺淡的綠。
小燕子走回鋪子的時候,路過學舍門口,門半開著,能看見知畫正在給幾個大孩子講算賬的法子,趙氏坐在最後一排,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得很慢,可很穩當。她沒有出聲,多站了一息,才轉身沿街走了。
傍晚她回到自家院子裡的時候,爾泰正在給石榴樹修枝。他蹲在樹根旁邊,一把舊剪子把枯死的細枝一一剪去,又扶了扶幾根長歪了的主幹。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站起來,又轉回去繼續修剪。“今年應該能多結些果子。”他在她走近的時候伸手碰了碰一根新抽的枝條,枝條上己經冒了幾粒極小的新芽。小燕子在他旁邊蹲了下來,也伸手碰了碰那幾粒芽尖。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隔著那根枝條挨在一起,兩人各自看著那粒新芽,枝頭的嫩綠正順著枝條的方向慢慢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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