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一過,暑氣就開始退了。傍晚的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時有了涼意,蒼山頂上的雪線又往下探了一截。小燕子站在茶園坡頂往下看,茶樹的葉子己經開始轉深,秋茶的芽尖正從枝頭冒出來,在日頭底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八月初的一天,小燕子正在晾棚裡整理夏末最後一季的存茶,小滿從昆明回來了。她如今個子沒怎麼長,可走路帶風,說話做事都利利索索的。她站在晾棚門口,她先喊了一聲“福夫人”,隔著一棚子的茶香把話遞了過來:“省城那邊有人遞了帖子來。說想跟清閒居談一樁大單子,讓我務必請您親自去一趟。”
小燕子把手裡的茶匾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走出來。小滿遞上一封信,她拆開來讀了,是一家她沒打過交道的商號,在省城做南北貨生意的,想進一批滇茶往北邊發。小燕子把信讀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坡上的天,說了一句:“什麼時候?”小滿說:“下月初。那邊說隨時恭候。”
小燕子想了想,點了頭。九月初她去了一趟省城,這回還是一個人去的。爾泰本來說要陪她,她說清閒居和茶園都要人看著,你留下來比跟我去有用。爾泰聽完沒有堅持,只是在她出門的時候遞了一包乾糧過來,又替她把馬鞍重新緊了緊。她翻身上馬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爾泰站在院門口,身後是清晨薄霧裡的大理城。她沒有多說什麼,勒轉馬頭沿著出城的路走了。
到了省城之後,那家商號的掌櫃待她很客氣,把她請到後院坐了,當面泡了一壺茶來敘話。那掌櫃五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可談價錢的時候句句都在點子上。小燕子跟他談了整整一個下午,把規格、數量、價錢、交貨的時限和支付的方式一條一條地過了一遍。有些條款她覺得不太合適,當場提出來改了,對方猶豫了一下也同意了。最後定下來的那批貨比清閒居往年任何一筆散單都大,大到她得重新調整下半年茶園的人手安排才能趕得上交貨期限。
那掌櫃送她出來的時候忽然又說了一句:“福夫人,我年輕時也跑過滇藏的商路。那時候路不好走,能把貨從大理運到成都就己經是了不得的事了。如今路好了,貨多了,能像你這樣把根扎得穩的倒是不多。”他說完這句話就拱了拱手轉身回去了,沒有等她的回話。
小燕子站在商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深處,秋末的日頭照在她肩上把她披風上沾的一小片乾枯的落葉照得透亮。那片落葉隨著她轉身的動作從肩頭滑落,被她伸手接住了,又放回風裡。她沿著街面往外走。走了半條街才慢慢撥出一口氣,像是一個人在空曠的屋子裡站久了,終於走到了門口,被風灌了滿襟,才確定自己己經穩穩地站住了。
回大理的路上她沒有急著趕,在途中的鎮子歇了一夜。客棧的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樹上的柿子己經紅了,沉甸甸地壓著枝條。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顆,柿子微微軟了一下,己經熟了。她沒有摘,收回手轉身回了屋。那一晚她在燈下把今天談定的條款重新默寫了一遍,確認每一條都在,每一條都清清爽爽地落在了紙上。她沒有把合同帶出來,那些條款己經刻在了她腦子裡,跟清閒居的賬目、茶園的人手、沙溪的採茶日一樣,都是她心裡實打實的底。她把默寫的紙頁對著燈照了一下,墨跡己幹,這才收進隨身的荷包裡,熄了燈躺下。
回到大理之後,小燕子立刻開始著手調整茶園的人手安排。秋茶季本來就忙,如今又加了那批大單子,得提前騰出人手來備貨。她跟小滿商量了一整日,把人手分成三班輪著上,又在附近村裡臨時僱了幾個熟手來幫忙。老張頭聽說她接了筆大單子也來了,蹲在晾棚門口抽著旱菸聽她安排完,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忙歸忙,別把自己熬幹了。”
九月下旬秋茶正式開收。晾棚裡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新採的茶葉一筐一筐地運進來攤開,隔一陣翻一遍,整個棚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青草氣。小燕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天擦黑才回來,有時候忙到連飯都顧不上吃,只順手抓一塊乾糧墊著。她沒有喊累,因為每一筐茶運進來的時候她都能看見它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會變成訂單上的數字,會變成遠方茶桌上的味道,會變成那條從大理通往遠方的路上又一塊被踩實的石頭。
十月中的時候秋茶收完了。小燕子站在晾棚裡看著最後一匾茶葉被裝進布袋裡封好口,碼上了騾背。棚子空了,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碎葉和竹匾邊沿積的塵灰。她站在空了的晾棚中央,陽光從棚頂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肩上落了細碎的光斑,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出了棚門秋風吹過來拂在她臉上帶著乾爽的涼意。她走到田埂邊上坐下來,在田埂邊坐了很久也沒有站起來。遠處有鳥叫聲傳過來,隔著半片山坡,像一根線在風裡顫了顫又斷了。日頭在頭頂暖融融地照著,曬著她的後頸和肩背。她慢慢抬起手來,把手掌攤開放在膝上。掌心裡空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可她覺得剛剛收完的那批秋茶好像還在她的掌心裡停著,像一枚己經被風吹乾了的葉子,正順著她掌紋的走向緩緩飄向它的歸處。她把手掌慢慢合攏了又張開,讓那股己經不在原處的東西從指縫間流走,風把她的手心吹得乾乾淨淨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和塵土,沿著田埂慢慢地往回走。腳下是一條她閉著眼也能走完的路,可她還是睜著眼走完了最後幾步。到了院門口她摸出鑰匙開門,鎖簧彈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攏。門縫裡透出來一線燈光落在廊下的臺階上,像一句寫好了多時的話終於被念出了聲,輕輕落在門前的夜色裡,被風接住了。院牆邊的石榴樹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枝頭那些快要紅透了的果子,她透過窗格看了一眼那些果子,收回目光把自己嵌進了門後那一方暖融融的光裡。
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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