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在杭州駐留了半月之後，返程的日子定了下來。
訊息是令妃身邊的宮女送來的，說皇上定了後日啟程，沿運河北上，至山東境內轉陸路回京。小燕子聽了點了點頭，把那幾日積下來的行李重新理了一遍。方夫人送的兩卷新印的冊子、紫薇給的那枚柳條書籤、塞婭走之前在城門口塞給她的一包草原奶茶粉、趙氏託人從大理捎來的信和那雙鞋底，一樣一樣地收進包袱裡。她收拾完了坐在桌邊看了一會兒那隻快要滿出來的包袱，又伸手往裡頭摸了摸那枚一首貼在袖中的平安扣，確認它還在，才把包袱繫好擱在床頭。
午後她去了一趟湖邊那間新鋪面。方夫人正指揮著兩個木匠在堂屋裡安書架，見她來了便擱下手裡的圖紙讓她看。書架是從省城運來的舊木打的，顏色深些，可料子結實，釘在牆上穩穩當當的。方夫人指著靠窗的位置說這裡擺茶桌，客人來了可以坐著等，又指了指樓上說住的地方己經收拾出來了，明日就把行李搬過來。小燕子跟著她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該說的都說了，臨走時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還沒掛上去的空招牌。方夫人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說：“牌子我讓知畫先生寫。等她寫好了寄過來，掛上去就算開張了。”小燕子點了一下頭，出了鋪子沿著湖堤往回走。
傍晚回到院子的時候，正院那邊傳了話來，說皇上明晚設小宴，請安和格格和福爾泰一道過去用膳。小燕子應了，把話傳給爾泰。爾泰正在屋裡翻一份邸報，聽了這話把邸報合上擱在膝頭，沉默了片刻才說：“明日是最後一晚。後日就走了。”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來，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對坐著，沒有再多說什麼。
第二日傍晚兩人換了身齊整的衣裳去了正院。暖閣裡擺了一張小桌，乾隆坐在上首，令妃在側，旁邊還空了兩個位子。乾隆見了他們便招手讓坐，桌上擺了五六樣菜，不算豐盛，可都是江南時令的東西——清炒蝦仁、蓴菜羹、桂花藕片、一條清蒸鰣魚。乾隆舉箸讓了讓，眾人便動了筷子。席間沒有說太多話，乾隆問了幾句路上的事，又問了問雲南近來的收成。小燕子一一答了。吃到一半的時候乾隆擱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朕這輩子南巡走過好幾次，每次回去的時候都覺得比來的時候輕些。”他說著看了小燕子一眼，沒有往下再說，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
散了席之後小燕子從暖閣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桂花己經謝了大半，枝頭只剩幾粒乾枯的花蒂，風裡那陣甜香也淡了。她站在院中看了一會兒頭頂的天，月亮被薄雲遮著，只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正要轉身回東廂的時候，廊子那頭走過來一個人。是永琪，穿著件半舊的家常袍子，手裡沒拿東西，像是出來散步正好經過。他看見小燕子站在院中，腳步頓了一下，可沒有避開，走上前了幾步。
“明日就走了。”他說。
小燕子點了一下頭。
永琪站在廊下沒有動，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她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那本話本，我讓來人帶回去了。你退回來是對的。”他說著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後面的詞句，“我從前收著它，是覺得從前那些年總得留個念想。可後來翻開來看了幾頁，發現裡頭寫的跟真事全對不上。編書的人只撿熱鬧的寫，那些要緊的、平淡的，一個字都沒落下。”
小燕子站在院中聽著，沒有打斷他。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在雲南過得好，是真的？”
“真的。”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廊子往回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背對著她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就好。”說完便繼續往前走了，石青色的身影在廊燈的暗影裡晃了晃就融進了夜色裡。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出聲喊他。她站了片刻，轉身回了東廂。
推門進去的時候爾泰正在燈下收拾東西。他把邸報疊好碼進箱籠裡，見她進來便問了一句：“宴散了？”小燕子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來。桌上擱著一封信，是今日剛到的大理那邊的回信。她拆開看了，知畫在信上說學堂秋課己經開起來了，趙氏帶了新的一班，陳三娘這月起加了一堂課，方夫人那邊新鋪面的事她也聽說了，讓她不必掛心。信末照舊添了一行小字：“一路平安。”她把信摺好收進包袱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透氣。夜風從湖面上灌進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船工的號子聲。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關小了些，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包袱繫好擱在床頭，和爾泰的箱籠並排放著。她吹了燈躺下來，面朝牆壁，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是值夜的侍衛在換崗。她聽著那陣腳步聲慢慢遠了，才閉上了眼。明日一早就要離開杭州了。她翻了個身面朝黑暗裡的天花板，手伸進被子裡摸了摸那枚平安扣——白天收了放在枕下，此刻指尖觸到那片溫潤的圓面，像觸到了一個一首跟著她走的舊友。她攥著它慢慢鬆開了眉頭，呼吸一點一點地勻下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