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杭州那日是個陰天。天灰濛濛的,湖面上籠著一層薄霧,遠處的山影被霧氣吞了大半,只剩下隱隱約約的輪廓。小燕子和爾泰天不亮就起了身,把行李搬上車,在巷口跟方夫人道了別。方夫人站在湖堤上朝他們揮手,藕荷色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一片灰白裡。馬車上了官道,沿運河北上,車輪碾過潮溼的路面,留下一道長長的轍印。
走了幾日到了山東境內,天漸漸晴了,路兩旁的田裡麥子己經收了,剩下齊刷刷的麥茬在日頭底下泛著幹黃。小燕子坐在車廂裡掀著簾子看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濟南就在這條路上。她翻了翻包袱裡的信,找出紫薇從前寫的那幾封,地址抄在紙角上的那行字還在。她放下信想了一會兒,傍晚在驛站打尖的時候跟爾泰提了一句:“我想在濟南停一天。”
爾泰正在給馬添草料,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一下頭:“明日午後能到。歇一晚再走。”
第二日午後到了濟南城。城門口人來人往的,比大理熱鬧得多。小燕子照著地址讓車伕把馬車趕到了那條街上——巷子不寬,兩旁鋪子也舊舊的,可遠遠就看見一塊素木匾掛在門楣上,“舊雨書齋”西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書鋪的門開著,裡面靠牆的書架排了滿滿幾面,中間擺了一張長桌,上面攤著幾摞舊書。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正低頭在冊子上寫著什麼,旁邊擱著一隻青瓷茶盞。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了一瞬才邁步進去。櫃檯後面的人抬起頭來——是爾康。他比上次在大理見面時又瘦了些,可精神還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布衫,袖口挽著,手裡捏著一支細毛筆。他看見小燕子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擱下筆站起來,繞過櫃檯迎了兩步:“你怎麼來了?”
“路過。進來看看。”
爾康往她身後看了一眼,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爾泰,衝他點了一下頭。兄弟倆隔著鋪子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可那一眼裡有許多東西。爾康把小燕子讓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又去後頭沏了壺茶端過來。小燕子接了茶喝了一口,問了一句:“紫薇呢?”
“在後頭院子裡。我去叫她。”
他轉身進了後門,過了一會兒紫薇從後頭走了出來。她手上沾著泥,圍裙也沒解,像是正在院子裡侍弄什麼。看見小燕子坐在窗邊,她腳步頓了一拍,隨即彎了一下嘴角走過來在對面坐下。爾康替她倒了杯茶,她接過去喝了兩口,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泥的手,說了一句:“院子裡那棵石榴該換盆了。我弄了一下午,還沒弄完。”
小燕子看著她圍裙上沾的泥和她鬢角被汗濡溼的碎髮,忽然覺得紫薇比在杭州湖邊見面時看著踏實了許多。那回在客棧裡她端著茶盞看湖面的樣子還有些飄著的東西在底下,可如今坐在書鋪裡沾著一手泥的紫薇,像一棵把根扎穩了的樹。
兩人在鋪子裡坐了一會兒。紫薇說了些書鋪的日常——前陣子收了一批舊書,其中有一套殘本《滇南風物誌》,她替小燕子留著;爾康寫了一幅字送去裱了,還沒取回來;巷口賣豆腐的換了新磨,比從前細。小燕子聽著,偶爾應一兩聲。坐了小半個時辰之後她站起來說要走了,明早還要趕路。紫薇沒有多留,起身送她到門口。到了門口紫薇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回了後頭,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布袋。她把布袋遞過來:“前日收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你帶著路上吃。”
小燕子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包曬乾的槐花。她收好了,把布袋揣進袖中。紫薇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送,只看著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前小燕子回頭看了一眼——紫薇站在書鋪門口,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泥,日光從巷子那頭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在青石板路面上,安安靜靜的。她看了一瞬放下車簾,馬車動了起來。
出了濟南城往北走,日頭漸漸偏西了。小燕子靠在車壁上把那隻布袋摸出來開啟,捏了一小撮幹槐花擱在手心裡。花是淡黃色的,己經乾透了,可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把槐花重新收進布袋裡,靠著車壁閉了眼。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轆轆聲,一路往北。前面還有很遠的路,京城在等著她。可這趟南巡的事到這裡算是收了尾——皇上見過了,該說的話都說過了,永琪那本話本退回去了,塞婭的酒喝過了,紫薇的槐花也收下了。她把這一路上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像是一條走了很久的路終於快走到頭了。可她知道走到頭之後還有下一個路口在等著她。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平安扣,玉質溫潤,貼著掌心。車簾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來,把兩旁的田野和遠山都染成了同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第一百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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