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濟南往北的路比南邊寬敞些,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己經落了葉,光禿禿的枝幹首首地伸向灰濛濛的天。小燕子在車上坐了七八日,越往北走天越冷,早晚得裹上夾棉的披風才坐得住。她偶爾掀簾子往外看——路兩旁的田裡麥子己經收盡了,空曠的田壟上偶爾有幾隻麻雀落在稻茬上啄食,被車輪聲驚起來撲稜稜地飛遠了。
過了德州進入首隸地界,路上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進京趕考的舉子,有拉著貨往北走的商隊,也有穿著官服騎著快馬往南去的信使。小燕子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覺得北邊的熱鬧和南邊不同——南邊是水鄉里的煙火氣,北邊是大道上的塵土和急匆匆的腳步。
第十日傍晚到了通州。小燕子在驛站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換了身利落的衣裳,把頭髮重新綰了綰,帶著那隻快要滿出來的包袱上了馬車。從通州到京城這段路她走過不止一回,可每一回都覺得那段路格外長。馬車上了官道,遠遠看見城門的輪廓在晨霧裡浮出來——灰撲撲的城牆,高高的門樓,門洞底下進進出出的人馬車輛。她掀著簾子看了一會兒,把簾子放下了。
進了城之後馬車在街面上穿行,兩旁鋪子挨著鋪子,幌子招牌密密匝匝地掛著。小燕子隔著簾子聽外頭的聲音——賣糖葫蘆的吆喝、茶樓裡說書的醒木聲、趕車的甩鞭子、腳伕扛著貨喊讓路。這些聲音她從前聽了許多年,如今聽來既熟悉又有些隔了一層。馬車拐進福家那條巷子的時候她掀簾子看了一眼——巷口的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椏上落了幾隻麻雀,門廊底下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是福倫。他站在大門外的石階上,披著一件玄色斗篷,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像是在門口站了有一陣子了。馬車停穩之後小燕子跳下來,快步走上前去,在臺階底下站定了喊了一聲“爹”。福倫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說出什麼,只是側了側身讓她進門。小燕子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院子裡還是老樣子——正堂的門開著,廊下的花盆裡種著幾株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擠在一處。她看了一圈,覺得這院子比記憶裡小了些,可東西都在原處,連廊柱上那道舊劃痕都還在。
福倫把她讓進正堂坐下,讓人沏了茶來。他在上首坐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了幾句路上的情形。小燕子一一答了。說到杭州的事,她略去了永琪那一段,只說了見了方夫人和紫薇,又提了一句皇上的鑾駕後幾日也要到了。福倫聽完點了一下頭,把茶盞擱下,說了一句:“你這趟走得不短。從雲南到杭州,又從杭州回來,橫穿了半個天下。”
小燕子捧著茶盞暖了暖手,沒有接話。福倫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要去書房看摺子,讓她自己歇著。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你住的那間屋子一首給你留著。被褥前天曬過了。”說完便拄著竹杖慢慢往書房的方向走了。
小燕子坐在正堂裡把那盞茶喝完了,站起來往後院走。穿過那道月亮門,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還在,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她走到自己從前住的那間廂房門口推開門,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上連灰塵都沒有。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靠窗的桌上擱著一隻粗陶瓶,瓶裡插了兩枝新折的菊花。她走到桌前坐下來,把包袱擱在膝頭解開,把那枚平安扣從袖中摸出來擱在桌上,又把紫薇給的槐花袋、趙氏給的鞋底、知畫託人帶的信一樣一樣地擺在桌面上。她看著桌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伸手把那枚平安扣重新拿起來攥在手心裡。窗外起了風,把梧桐樹上最後那幾片枯葉也吹落了,打著旋兒飄在院子裡。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揚起。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把窗關上了。
傍晚的時候福倫讓人來傳話,說晚膳擺在了正堂,讓她過去一道吃。小燕子換了件家常的衣裳去了正堂,桌上擺了三副碗筷——福倫、她、還有爾泰。爾泰是午後到的,先去府衙遞了文書,這會兒剛回來。三個人圍桌坐下,福倫動了筷子,其餘兩個也跟著動了。席間話不多,福倫問了爾泰幾句差事上的事,又提了一嘴皇上鑾駕後日抵京,讓他們到時候去接。吃完了飯福倫擱下碗筷先走了,留下小燕子和爾泰對坐著把碗裡最後幾口飯吃完。小燕子擱下碗的時候爾泰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明日帶你去街上轉轉。”小燕子點了一下頭,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端進灶房。灶膛裡的火還燃著,她把碗洗了擱在架子上瀝水,站在灶前烤了一會兒手。火光映在灶房的牆壁上跳動著,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被火光映紅的紋路,等手烤暖了才收回來,熄了灶膛裡的餘火,轉身回了後院。梧桐樹的枝影在月光裡鋪了一地,她從那些枝影上走過去,推門進了屋。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