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第三日,小燕子一個人去了漱芳齋。
她沒有提前跟任何人說,早飯後就出了門,沿著衚衕慢慢往宮城方向走。街面上比大理熱鬧得多,賣早點的攤子熱氣騰騰的,吆喝聲從巷口一路響到巷尾。她走在人群裡,步子不快不慢的,路過從前常去的那家炸糕鋪子時腳步慢了一拍。鋪子還在,招牌換了新的,老闆也換了人,炸糕的香味倒是跟從前一樣。她沒有停下來買,繼續往前走了。
到了宮門口她遞了牌子進去。守門的侍衛驗過牌子看了她一眼,放她進了側門。進了宮之後她沿著甬道慢慢往裡走,兩旁的宮牆還是原來的樣子——紅牆金瓦,牆根下種著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日頭從宮牆上方斜照下來,把她半邊身子照得暖融融的,另半邊在牆影裡涼颼颼的。她走了一段,拐過迴廊角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前面就是御花園了。花園裡的樹比從前粗了一圈,那座假山石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石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比從前潤了些。她站在假山石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多逗留,繼續往前走。穿過御花園再拐兩道彎,漱芳齋的院牆就出現在眼前了。
院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跟很多年前她推開這扇門時的聲音一模一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枝幹比從前粗了一圈,樹冠鋪展開來遮了大半個院子。樹底下那張石桌和幾把石凳還在原處,石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有人來坐過了。廊下的柱子還是那幾根,柱腳的石礎上還有她從前拿小刀刻的幾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她從前量身高用的。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那些劃痕,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道,指尖觸到石面的那一刻她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滋味,不酸也不澀,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歲月摸了摸從前的自己。
她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正屋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從窗紙的縫隙裡看進去,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她沒有推門進去,就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從前她住在這間屋子的時候,每天都覺得這地方太大太冷清,總想著往外跑。如今站在這裡,覺得這院子比記憶裡小了許多,院子小,屋子也小,牆也矮,從前覺得翻不過去的那些東西如今看過去都矮了一截。
她正站在廊下發呆,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偏頭去看,一個穿著灰藍太監服的老太監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茶盤,像是在巡視路過。那老太監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眯起眼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彎下腰去打了個千兒:“安和格格?您什麼時候回京的?”
小燕子認出了這張臉——是從前在漱芳齋附近伺候茶水的太監,姓劉,人喚劉公公。她衝他點了一下頭:“前日到的。進來看看。”
劉公公端著茶盤走進院子裡,把茶盤擱在石桌上,又用袖子擦了擦石凳上的灰:“格格坐。這院子如今沒人住,可老奴每隔幾日就來掃一回。廊下的燈也添著油,夜裡還亮著。”
小燕子坐下來,接過劉公公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可喝著順口。她捧著茶碗看了一圈院子——樹在、桌在、廊柱在、劃痕在,可人不在了。從前這院子裡住過她,住過紫薇,住過明月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如今她們都不在了,院子空著,可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像一間隨時等著人回來的屋子。
劉公公站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瑣事——哪棵樹哪年枯了一枝,哪塊瓦哪年換過,太后從慈寧宮搬去了偏殿,令妃娘娘如今住得遠了不常過來。小燕子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茶喝完了她把碗擱在石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風正好吹過來,把樹上幾片乾枯的葉子吹落了,飄飄悠悠地落在石桌上又落在地上。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邁步出了院門。
沿著原路往回走的時候她沒有再東張西望。出了宮門上了街,日頭己經升得老高了,街面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她走在人群裡忽然覺得心裡那層薄薄的什麼被方才那一趟走散了——說不上是放下了什麼,也說不上是拾起了什麼,就是覺得那些舊地方舊東西看過了一遍之後,像一本合了很久的書重新翻開來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書還是那本書,可翻書的人己經不一樣了。
她走回福家那條巷子的時候遠遠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爾泰,他手裡提著一隻紙包站在門廊底下等她。見她回來了便迎上來兩步,把紙包遞過來:“方才路過炸糕鋪子買的。還是熱的。”小燕子接過來開啟,裡面是兩塊金黃的炸糕。她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外酥裡糯,紅糖餡淌出來甜絲絲的。她站在門廊底下把那塊炸糕慢慢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爾泰站在旁邊看著她吃,沒有問她去了哪裡。她吃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去漱芳齋走了一趟。”爾泰點了一下頭,把另一塊炸糕也遞給她,她搖了搖頭表示吃不下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穿過月亮門往後院走。梧桐樹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投了一地細碎的光斑,她從那片光斑上走過去,步子穩穩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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