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抵京那日是個大晴天。
小燕子和爾泰天不亮就起了身。福倫早早換了朝服坐著轎子先走了,說在午門外候著。小燕子在屋裡換了件石青色的旗裝,頭髮利落地綰著,耳畔沒有戴那對銀杏葉墜子,只別了一支素銀簪。她站在銅鏡前端詳了片刻,覺得鏡中人面色平靜,眼尾那幾道細細的紋路被日光映得淡淡的不太分明。她伸手把鬢邊一縷碎髮攏了攏,轉身出了門。
馬車沿著長街往宮城方向走。街面上比平日清靜些,兩旁站了兵丁維持秩序,隔幾步就有一面彩旗插在牆頭。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馬車到了午門外停住,小燕子下了車站在人群裡等著。周圍都是官員和命婦,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低低的語聲混在一處。她看見福倫站在前頭幾排的位置,和幾位老臣在一處。他沒有回頭找她,可她站定了之後他的背脊微微首了首,像是知道她來了。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傳來一陣悠長的號角聲。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往城門方向看。先是一隊騎兵從城外進來,甲冑在日光底下泛著冷光。緊接著是鑾儀衛的儀仗隊,旗幡傘蓋排了長長的一溜。再後面是鑾駕本身,明黃色的車輦由八匹馬拉著一路緩緩駛入,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沉的轔轔聲。小燕子站在人群裡踮腳看了看——乾隆坐在車輦裡,隔著紗簾看不太清楚面容,可那個靠在引枕上的輪廓她認得。他靠坐著,姿態比去時看著鬆了些。
車輦過去之後是隨行的嬪妃和皇子們的車駕。令妃的馬車經過時小燕子看見了車簾後面那張臉——令妃正偏頭和身邊的女官說著什麼,神色如常。再往後是永琪的車駕,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小燕子看了一瞬收回目光。人群開始鬆動,有官員迎上前去跪接,有命婦們彼此招呼著往宮裡去。她站在原地沒有動,等那些車駕都進了宮門,才慢慢轉身往馬車停的地方走。爾泰在車旁等著她,見她過來便上前兩步,兩人沒有多說話,一前一後上了車。
回到福家之後小燕子換了家常衣裳在屋裡歇了一會兒。午後福倫從宮裡回來,帶了一句話——皇上說讓安和格格後日進一趟宮,有幾個南邊帶來的東西讓她去看看。小燕子應了,第二日哪也沒去,在屋裡把這幾日積下來的信回了幾封。傍晚的時候她坐在院裡梧桐樹下納涼,手裡捧著一碗涼茶慢慢喝著。爾泰從書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對坐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了一句:“後日你進宮,我陪你去。”小燕子搖了搖頭:“不用。皇上大約是有些話想說,你去了他反倒不好開口。”爾泰沒有再堅持,端起她擱在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第三日小燕子進了宮。乾清宮偏殿裡乾隆換了常服坐在暖閣裡,面前擱著南巡帶回來的一摞摺子和幾樣物件。他見她進來抬了抬手讓她坐,然後從桌上拿起一隻小匣子遞過來。小燕子接了開啟,裡面是一隻青瓷小瓶,瓶身上用青花料畫了一枝柳條,旁題一行小字——“湖上春來似畫圖”。她翻過瓶底看了一眼,底下有官窯的款。乾隆說:“杭州帶來的。給你擱在屋裡擺著。”小燕子謝了恩收下。
乾隆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幾句雲南的事,便讓她跪安。小燕子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乾隆在身後喊了一聲“安和”。她回頭,乾隆靠在引枕上看著她,日光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把他眼角的紋路照得分明。他看了她幾息,說了一句:“你在雲南好好過。朕這邊不用你惦記。”小燕子點了一下頭,跪安退了出來。
出了乾清宮她沿著甬道慢慢往外走,路過御花園的時候她拐進去看了一眼。假山石旁邊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己經落盡了。她在樹下站了片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走近。回頭一看是令妃,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裝,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像是散步路過。令妃走到她身邊並肩站定了,兩個人望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看了一會兒。令妃先開口:“你後日就走?”小燕子說:“後日動身。”令妃點了一下頭,把手腕上的佛珠褪下來擱在她手心裡:“拿著。路上念一念,定心。”小燕子接過來攥了攥,那串佛珠己經被令妃攥得溫潤了,珠子圓溜溜地貼著她的掌心。她收進袖中,衝令妃彎了一下嘴角。令妃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去了。
小燕子出了宮回到福家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院子裡梧桐樹下擱著兩隻收拾好的箱籠,爾泰正在往上面繫繩子。她走過去把令妃給的佛珠收進貼身的衣袋裡,蹲下來幫他把繩結緊了緊。兩人默默地把行李收拾停當,首起腰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了院牆上方。福倫從正堂出來看了一眼,說了句“明日再收拾也不遲”,便轉身回了屋。小燕子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看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在月光裡的影子——枝幹橫斜,葉子落盡了,可根還在土裡,穩穩地扎著。她看了一瞬轉身回了屋,把那隻裝了青瓷小瓶和佛珠的包袱擱在床頭,吹了燈躺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