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帶盒子，帶齒。”
林霧的手指停在紅布上。
透明盒很危險。它屬於舊圖書館，盒面貼著標籤，寫著樣本名，寫著不得帶離。只要盒子還在，北齒就始終被定義成一件館藏樣本——樣本要觀察，觀察就要有人坐到觀察位上去。可開啟盒子同樣兇險：可能被算作損毀館藏，也可能觸發樣本洩露。
老嚴壓低聲音：“信嗎？”
林霧望向書庫深處。趙小桐的聲音沒有再催，只說了一遍。真正想救人的提醒，通常不會反覆拉扯；反覆拉扯的是鉤子。
“開盒。”她說。
陳懷趴在地上，聲音都變了：“在這開？”
“不在這，出不去。”
邱遠把紅布鋪得更平，老嚴壓住西角。林霧取出自己那隻補鞋鉤——不用圖書館的工具，不用鑰匙，不用筆，就用半山補鞋的鉤子去撬盒沿。盒子很硬，第一下沒開。書庫裡的溫度往下掉，溫溼度記錄表又翻了一頁：樣本異常。
第二下，盒縫裂開一線，椅子同時向他們滑近。陳懷喊：“它們要坐我們！”
老嚴罵：“椅子還能坐人？”
“不是人坐椅子，是椅子找人坐！”
這話聽著荒唐，可所有人都聽懂了。林霧沒有抬頭。第三下，盒蓋終於翹起，透明盒發出一聲尖細的裂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撕毀一張登記單。
半枚北齒滾了出來。沒有光，也沒有神秘感，只是一小片舊金屬，邊緣磨得很鈍，一側缺口像紙飛機的翅膀。
林霧伸手之前，先把薑湯倒在自己手套上。手套溼了，熱味、姜味、人味混在一起，她才用紅布裹住北齒。北齒沒有反抗，反而輕輕一沉，像終於落回了不屬於圖書館的地方。
盒子空了。盒面上的字開始瘋長：樣本丟失。樣本離位。樣本損毀。樣本未歸還。最後停在一行——請補拒絕者。
書庫裡所有椅子同時轉向林霧。老嚴抬槍：“衝？”
“不衝。”衝像逃課，逃課也是學校流程。“走。”
很慢，很穩，像他們只是結束了一次不成功的路過。陳懷還趴著，林霧說：“爬。”
陳懷瞪大眼：“爬出去？”
“你站起來，椅子接你。”
“行，爬。”
於是西個人裡，一個爬，一個拖紅布，一個持槍，一個握著北齒，往排風井退。畫面難看到極點，可恆溫書庫的椅子真的卡住了——它們滑動、停頓、轉向，卻找不到一個能坐完整的物件。因為沒人站首，沒人入座，沒人承認自己在參加觀察。書架上的名字紙條開始脫落，一張張飄在半空。林霧沒讀，老嚴也沒讀，邱遠低頭盯著紅線。
陳懷一邊爬一邊罵：“破車。”“破館。”“破椅子。”罵到最後自己都快哭了，“我再也不拿三斤餅乾了。”
排風井口就在前面。鐵門卻開始合攏。老嚴衝過去，用槍托卡住門，門夾著槍托發出刺耳的摩擦，他手臂被震得發麻。邱遠把鞋鉤也塞過去，兩件半山工具一起卡在門縫裡。林霧最後一個退到門邊。
就在她要跨出去時，書庫深處又傳來趙小桐的聲音：“告訴老趙，香腸不要了。”
林霧腳步停了半秒。她停住，是因為這句話太輕，輕得不像鉤子，像一個孩子終於承認，有些東西等不到也沒關係。可她還是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自己告訴他。”
翻頁聲停了。下一秒，一架紙飛機從書架間飛出來——不朝林霧，朝門外，擦著她的肩膀落進排風井的紅線旁。老嚴剛要撿，林霧說：“別用手。”邱遠用鞋鉤把紙飛機挑進無名紅布。飛機很輕，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句話：北齒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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