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筆懸在半空。
那滴紅順著「災」字的最後一捺，往下爬。
蕭絕盯著那團洇開的紅，沒擦。
他把筆擱回筆山，抬眼：“接著說。”
林晚棠從袖中抽出一卷東西，擱上案頭，展開。
是張輿圖。
大梁的山川河道，一筆一筆描得清楚。
兔角磨得起了毛邊，一看就帶了些年頭。
“今夜從庫裡帶出來的。”她說，“白天人多，有些話，得關起門講。”
蕭絕起身，把窗又掩嚴半寸。
雨聲被隔出去，屋裡只剩燈焰嗶剝。
她的指尖落在圖上江南那一片。
“王爺看這兒。兩江、淮揚，錢糧賦稅，佔天下六成。漕糧一年西百萬石，一半打這兒出。”
指尖往北移，停在大運河那條墨線上。
“這條河，把南邊的銀子一年一年往京城搬。可搬錢的河，得有人看著。”
“誰看著？”
“商人。”林晚棠道，“官面上是漕運衙門，河面下，是幾大家族。為首的姓裴。”
蕭絕眉峰一動：“江寧裴氏？”
“對。海貿、漕運、鹽引，三樣佔兩樣。三代人的經營，族裡的銀子摞起來，比國庫的牆還高。”
她屈起手指，在圖上敲了敲。
“崔尚書今夜說江南士紳勸不動。他沒說的是，勸不動的背後，是有人牽頭。裴家不出錢，別家就幹看著。裴家一句話，整個江南商界的門，對朝廷關得死死的。”
“新皇登基，他們總要遞個投名狀。”
“遞了。”林晚棠打斷他，“遞到朝裡了。”
她抬眼望他。
“王爺沒覺得奇怪麼？都察院趙御史，嘴上喊著加稅，一個字不提江南的稅。翰林院幾位清流，篇篇文章罵商賈誤國，罵了十年，沒罵到裴家半個字。”
“清流，”蕭絕的聲音沉下來，“是誰的流？”
“銀子澆出來的水。”
她把輿圖往他那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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