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宴會廳時，氣氛己經完全變了。表面上仍是觥籌交錯的熱鬧，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幾乎凝成實物——每一枝玫瑰旁邊都站著至少一位暗衛，身著黑衣、面無表情地垂手侍立，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靠近花瓶的人。沈知意看見黃子韜正被兩個暗衛「請」到旁邊談話，他的寶藍色禮服被捏皺了領口，嘴裡還在嚷著「我就喝了兩杯你們什麼意思」，但暗衛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棍上。
切茜婭仍被紅衣主教團圍在貴賓席上，她面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在應付各種提問，但沈知意看見她藏在桌下的手指正快速摩挲那枚銀戒指的邊緣。丁程鑫坐在貴賓席對面的高背椅上，手持一本鍍金封面的詩集，看似在閒讀，但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切茜婭的方向。宋亞軒不知去了哪裡，精神力場的觸鬚消失了，彷彿徹底融進了暗處。馬嘉祺則大剌剌地坐在主禮臺臺階上，拿著刀削一隻蘋果，果皮垂落地面拖出一條沾著汁水的紅線。
沈知意從側廊穿行，避開暗衛的視線，低垂著眼瞼做出一副安靜順從的模樣。她需要找一個可以獨處且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來整理所有線索。西側廊柱後方有一排陳舊的木質告解室，今晚用作衣物存放處，此刻無人看管。
她閃身鑽進第三間告解室，掩上門，坐在窄小的木凳上。皮革書攤開在膝頭，魚鱗紙、乾枯玫瑰、三片花瓣、那頁便籤，以及她默記在腦內的所有文字逐一排列在腦海中的虛擬桌面上。
「統子，幫我交叉比對所有線索的共同元素。」
「正在分析——共同元素彙總：獅子徽記、玫瑰、血、鎖鏈、匣子、三次提及『她在第十夜/第九夜醒來』的時間節點、三道人影、海。交叉頻率最高前三位：獅子（出現八次）、玫瑰（七次）、匣子（五次）。」
沈知意將這些詞彙串聯起來。獅子是某個人的信物或徽記，玫瑰是載體或代價，匣子裡面裝著某種光芒——那幅畫中半開的匣蓋漏出的光。如果匣子裡的東西就是「詩篇」本身呢？一本被封印在匣子裡的、完整的、沒有被汙染的詩篇。三百年前那個女人捧著它，戴著鎖鏈，是自願的。她自願用鎖鏈將自己和那些黑影連在一起，然後用匣子鎖住了什麼東西。
「系統，那幅畫裡三道黑影的腳下延伸出的鎖鏈數量是三根還是六根？」
「六根。每條黑影兩根鎖鏈，全部匯聚到女子的手腕與腳踝。」
六根鎖鏈。三位神明、六條鎖鏈。如果每個神明貢獻了兩條鎖鏈來「鎖」住那個女人，那她要鎖住的東西一定足夠重要——重要到讓三個彼此仇視的神明願意暫時聯手。
沈知意合上書，閉上眼。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摸到左腕的疤痕，那疤痕的銀白色光芒在昏暗的告解室裡微微閃爍，像一顆微弱的心臟在跳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一下、兩下、三下。
張真源的暗號。但此刻張真源應該還在主廳。沈知意沒有動，右手悄悄攥緊了暗袋裡那枝幹枯玫瑰的莖——玫瑰的刺依然尖銳。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張臉探進來，在昏暗中笑得溫和又緊張。
「沈小姐，我是秦霄賢。敖子逸讓我來傳話——地窖的門鎖我己經撥開了，鑰匙還在我手裡，不會被發現。」他壓低嗓音，語速很快，「還有，宋亞軒大人剛才往鐘樓方向去了，像是去看那口鐘。」
沈知意脊背一僵。宋亞軒去了鐘樓。如果他在銅鐘上發現了那行刻痕，如果他也知道獅子——
「知道了。」她站起身，將皮革書塞回暗袋，「地窖入口在哪裡？」
「噴泉後面那幅掛毯掀開就是。暗衛換防間隙大約三分鐘，現在還剩一分西十秒。」秦霄賢側身讓開通道，「抓緊。」
沈知意從告解室鑽出來，提裙快步朝玫瑰噴泉方向移動。沿途她壓低身形穿過燭光與陰影的交界，在暗衛尚未回到崗位的短暫窗口裡滑到噴泉後方那幅巨大的織錦掛毯旁。掛毯上織著三位神明徵戰的場景，金線繡出的刀光劍影在燭火下明滅不定。
她掀開掛毯下角，果然露出一道窄門。門鎖處有明顯的撥動痕跡，鎖舌縮回槽內，虛掩著。沈知意側身擠入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門板。
地窖裡比想象中暖和。潮溼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陳年酒桶的橡木味撲面而來，狹窄的通道兩側堆滿了蒙塵的酒罈和破損的燭臺。她沿著通道向深處走了大約二十步，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圓形的石室出現在眼前，穹頂鑲嵌著暗藍色的碎玻璃，模擬出夜空的圖案。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面上空無一物，但桌面邊緣刻著一圈環形文字。
沈知意走近，俯身辨認。那是一行用古語寫成的句子，字母彼此相連，像一圈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銜尾蛇：
「我把它放在這裡，等你來取。」
她怔住了。
這句話的筆跡與皮革書扉頁完全一致。而石桌桌面正中央，她低頭時才看見有一道極淺的凹槽——恰好是一本書的輪廓。有人曾經把一本跟皮革書尺寸完全相同的書放在這裡，長年累月的壓力在石面上壓出了形狀。
而凹槽底部，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獅子戒指。與切茜婭手上那枚幾乎一模一樣，但這枚內側刻著一行更細的小字：
「給第一個認出我的人。」
沈知意慢慢伸出手，指尖觸到那枚戒指時，左腕的疤痕猛地炸開一陣電流般的刺痛，痛到眼前發白。她咬緊牙關沒有鬆開手，將戒指攥進掌心——那股痛在幾秒後轉化成一陣溫熱，順著血管蔓延至胸口，像有人往她心臟裡灌了一勺融化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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