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的某天早晨，沈知意推開宿舍窗戶時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清甜的氣味。
她站在視窗多吸了一口氣確認那不是錯覺。氣味很輕，隔著操場上早起的風飄過來，混在晨露和泥土的氣息裡，像遠處有人打翻了一罐被稀釋過的蜜。她看向操場邊那棵老槐樹——枝條上的葉子己經長密了，嫩綠色的樹冠在晨光裡蓬鬆而飽滿，葉隙間垂下來一串一串細小的、尚未完全綻開的花苞，淺綠色帶著一點兒嫩白。
槐花快要開了。
她把窗臺推開更大一些，讓那股氣味更完整地飄進來，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刺槐和多肉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地曬著早晨的太陽，葉片邊緣綴著細小的水珠。
那天上午上課的時候她偶爾會走神，視線從黑板移向窗外那棵樹的輪廓。風把樹冠吹得微微搖動，那些還沒展開的花苞在葉隙之間輕輕晃動，像一串串淺色的鈴鐺還沒發出聲音。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課本上，用筆在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花朵輪廓。
西月的第二週，槐花陸續開了。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幾串綴在葉間，白色的小花從花苞裡舒展出來，花瓣薄而輕，在風裡微微顫動。再過兩天，整棵樹像是被誰輕輕拍了一下，滿樹的花串同時搖了出來，把樹冠從嫩綠色染成了一層白綠交疊的淺色薄紗。站在教學樓三樓的走廊裡隔著操場都能看見樹冠上那一層淺淡的白色，像一捧被捧了很久的薄雪終於鬆開了手。
沈知意每天早晨開窗時都能聞到那股氣味變濃了一些。從若有若無的淡甜到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飽滿的香氣，像是這棵樹正在把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東西慢慢往外拿。她有一天路過老槐樹時站定了看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矮那根枝條末端垂下來的花串——小花一朵挨著一朵，擠擠密密地串在一起，觸感軟而輕。
她把手收回來，指腹上沾了一點極細的花粉，在日光下閃著淡淡的金色。她沒擦掉，就這麼帶著那片花粉走回了教室。
西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沈知意坐在窗臺前寫作業，風把槐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從窗外送進來。她寫了半頁就停下來，靠在椅背上看了窗外一會兒。老槐樹的樹冠在午後的光影裡隨著風輕輕起伏著，白色的花串在綠色的葉底間時隱時現。
她忽然起身出了宿舍，走過操場到那棵槐樹下面站了很長時間。風穿過枝葉的聲音細密而溫柔，偶爾有一兩片花瓣從高處落下來，旋轉著掉在她腳邊。她蹲下來撿了一片落在鞋面上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白色的，邊緣微微卷曲，靠近花心的地方帶著一點點淺黃。
她把那片花瓣放進口袋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細碎花屑，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宿舍。
回到窗臺前坐下時她把那片花瓣夾進了筆記本最新一頁裡，壓平了頁邊，然後合上本子放在了窗臺上。那天她在那頁寫了幾行關於槐花開的事，寫到最後一句時她想了想，在後面加了一段：「這棵樹上有很多花。每一朵都會開完然後落掉。但明年春天又會有新的花從同一個地方長出來。我大概是來對了季節，能看到它一年裡最豐盛的樣子。」
寫完她停了筆，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窗臺原位。窗外老槐樹的樹冠在下午的風裡正輕輕搖動著，成千上萬朵白花在葉隙之間明滅，像一場慢速的、持續的、無聲的閃爍。
她靠著窗框又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然後低頭把筆帽蓋好，把桌面收拾乾淨，起身下樓去食堂吃晚飯了。口袋裡的銅章在走路時輕輕碰著戒指的邊緣，發出只有她自己能捕捉到的細小響動。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