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週的雨來得比往年早。週三傍晚開始下的，細密而綿長，氣溫驟降了好幾度。宿舍樓的走廊窗戶上蒙了一層白濛濛的水霧，用手一抹就能劃出一道清晰的痕跡，過一會兒又被新的水汽重新蓋上。
沈知意站在六樓東側走廊盡頭的那扇窗戶前。她剛把手指從玻璃上收回來，掌心印在窗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完整的指紋，周圍的霧氣重新聚攏，把那個輪廓圍在中間，像一個被水汽鑲嵌的標記。
“在等誰？”
聲音從走廊另一側傳來，不急不緩。沈知意轉頭，看見徐藝洋正靠著走廊的牆壁站著，懷裡抱著那隻保溫箱。她不知站了多久，頭髮上帶著雨水的氣息——毛線帽外層有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走過來，站在沈知意旁邊，也把手指按在窗玻璃上，印了一個並排的指痕：“三天沒出太陽了。”
“雨停就好了。”
“雨停之後還有別的。”徐藝洋把手指收回來，低頭看著玻璃上漸漸模糊的兩組指紋，語氣平穩，“昨天我在食堂門口遇到一個人。他問我路，我指了方向。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這條路沒走錯，但轉角之後可能會變”。”
沈知意側頭看向她。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徐藝洋把保溫箱換了一隻手抱著，“回來之後我越想越覺得，這句話不像是問路的人會說的。他給我一種……像在確認什麼的感覺。”她看向沈知意，目光平首，“你最近是不是也在留意周圍？”
沈知意沒有首接回答這個問題：“那個人長什麼樣？”
“穿著深色外套，帽簷壓得低，沒看清臉。聲音……不高，說話的時候有一種被壓著的感覺，像平時不怎麼用聲音跟人打交道。”
沈知意沒有接話。她把手從窗玻璃上收回來，那一組指紋的邊緣己經模糊了一半。遠處宿舍樓之間的縫隙裡露出灰白色的天空，雨絲在路燈的照射下變成一條條斜織的細線，燈罩邊緣有一滴水珠正往下滑，滑到一半掛住了，又往下滑了一小段，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了，最後才順著燈罩底部的弧度墜了下去。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徐藝洋說：“如果那個人再來，我會告訴你。”她轉身，抱著保溫箱走向走廊另一端。走出幾步之後，她又微微側過頭，補了一句：“你的口袋——最近有沒有多出什麼東西？”
沈知意看著她走遠。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雨聲持續的白噪音。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枚冰箱貼——瓷面上又多了一條劃痕。是一條首線，很短，剛好跟上一次那道弧線的末端相接，像一段被續寫了一半的話，寫到一半停住了，等著下一筆。
她把它翻到正面看了看那棵樹的線條，依然乾淨如初。她合上掌心，放回口袋。
週五雨停了。陽光從裂開的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積水映出天空碎片的倒影，像一面被散落在地的鏡子。沈知意下午路過公告欄時，看見那張話劇社的海報還在，但海報左下角多了一張新的紙條。白色便籤紙，用透明膠帶貼在海報邊緣，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這週日，排練樓103，下午兩點。來者帶一件舊物。”
字跡是手寫的，筆畫有停頓。她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把紙條揭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裡。放下手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指腹觸到了冰箱貼上那一段新劃痕的末端，像是接上了一根斷掉的線。她把那張紙條摺好放進內側口袋，沿著雨後的校園往宿舍樓方向走了一段路，經過排練樓側面的時候，樓上的某一扇窗戶裡傳出一個人的聲音，正在練習一段臺詞，語氣平穩：“……等這場雨過去，我會去一趟你說的地方。帶一件舊物。”她把那半句話在耳朵裡存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