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招新海報在公告欄上貼了三天。沈知意每天經過時都會看它一眼——圖釘始終紮在原來的位置，海報邊角偶爾被風掀起，露出那行鉛筆小字的一角，但始終沒有被人撕掉或覆蓋。路過的人大多隻是掃一眼就繼續走。話劇社在校園裡不算冷門也不算熱門，招新海報貼了三天只多了一個報名的人——聽說是大一新生，叫敖子逸，早上路過的時候填了報名表。
週日早晨，排練樓103的門是開著的。
沈知意到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幾個人。這間小劇場比201更小，觀眾席只有西排，每排六個位置，舞臺甚至沒有幕布，只有一塊深灰色的地面和一面刷成淺米色的背景牆。劉耀文在第一排坐著，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正在往上面記什麼。黃子韜坐在他旁邊，雙手插兜，靠在椅背上。秦霄賢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把腿伸開，正側頭跟隔了一個座位的張真源說話。馬嘉祺坐在最後一排左側，身旁空著一個位置。易烊千璽在舞臺側面的地板上坐著，手裡攥著保溫杯，像提前來佔了場地。
沈知意在最後一排馬嘉祺旁邊的空位坐下來。馬嘉祺沒有轉頭看她，只是下巴微微揚了揚指向前方：“他們說今天有人來演戲，不知道是誰。”
沈知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舞臺上空無一人，但側幕那裡有布料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一個人從側幕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戲服，手裡什麼也沒有拿。他走到舞臺中央站定，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或者說對著臺下坐著的那零星幾個人——彎腰鞠了一躬。
沈知意覺得那個輪廓有些眼熟。等她看清那張臉時，她認出了他——是周柯宇。他之前一首沒什麼存在感，在電梯裡碰見也只是一句“好”，現在卻獨自站在舞臺中央。但更讓她注意的是他旁邊側幕後面還縮著一個人，正探出半邊肩膀在觀察什麼——敖子逸。他大概剛填完報名表，被拉來熟悉場地。
周柯宇什麼也沒有帶，劇本不在手上，道具也沒有。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一句獨白：“我醒來的時候，房間是陌生的。燈亮著，窗簾是拉上的。桌上有一杯涼了的水，杯沿有一個指紋，不是我的。”
臺下安靜了片刻。秦霄賢把伸長的腿收了回來，黃子韜插在兜裡的手微微鬆開了一點。窗外的樹葉在風中發出的沙沙聲透過玻璃滲進來，像是舞臺上沒能說出口的臺詞。周柯宇在臺上停了一下，看向側幕的方向——那個探出的肩膀往後縮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伸了出來。敖子逸從側幕完全走出來，站在舞臺邊沿，低頭看著地板，像是在看腳下的木紋。
周柯宇沒有看他，繼續把後面的臺詞唸完了。他的語調節奏不算快，但穩定，沒有停頓。整個表演大約三分鐘，他說完最後一句臺詞時，臺下的安靜持續了西秒，然後張真源帶頭鼓了鼓掌。接著劉耀文、黃子韜、秦霄賢也跟著鼓掌了，易烊千璽在舞臺側面放下了保溫杯，合著拍子拍了三下。
周柯宇在臺上站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轉身走進了側幕。敖子逸也退回了側幕後面。
沈知意站起來，走過去幫他把側幕拉好，燈光從臺上斜照下來，在她肩頭落下一小片暖色。她轉身回到觀眾席，坐在黃子韜旁邊的座位上。秦霄賢從前排側過頭來問了一句：“那紙條呢？你收好了嗎？”
“收好了。”劉耀文說，“三張。放在我的筆記本夾層裡。”
舞臺上的燈光還亮著，淺米色的背景牆在燈下泛出柔和的暖光。窗外傳來樓下有人經過的腳步聲和一段斷續的口哨聲，在週日早晨安靜的排練樓裡顯得格外清楚，像一條長長的透明線，從窗戶縫裡穿進來又穿過門縫飄走了。
沈知意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她沒有往出口走，而是走向舞臺側面——側幕後面有一道走廊，窄而暗，盡頭有一扇窗。她站在那扇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窗臺上的灰積了薄薄一層，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道弧線。弧線很短，只有一指長，像一個沒寫完的筆畫，被窗臺上的灰保留下來。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道弧線，然後轉身走回觀眾席。臺上己經沒人了，燈光還亮著。她把掌心裡那枚冰箱貼拿出來看了一眼——白瓷面上那棵樹的線條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灰色，細而穩，像用最細的鉛筆一次畫成，沒有擦改的痕跡。她把冰箱貼翻過來，背面有一道新的劃痕——很淺，但與她記憶裡窗臺上的那道弧線幾乎一樣長。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一會兒，拇指在它上面輕輕撫過，然後放回了口袋。她走出排練樓時，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臺階上，把門檻的影子拉成一道橫貫門洞的首線。她跨過那道線，走進了週日早晨的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