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意坐在宿舍書桌前，把那本速寫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紙張泛黃，邊緣捲曲，一共十二頁。前八頁都是風景——樹、屋簷、窗臺、一個空長凳。從第九頁開始，內容變了，線條逐漸不再描摹外形，轉向更抽象的交錯弧線，像某種被反覆擦拭又重新畫上的紋路，每一條都停在一個將斷未斷的位置。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動了一下，光晃了一瞬。她看見頁尾有一行極小的字，幾乎被紙面的紋理蓋住，像是用筆尖在未乾透的紙上輕輕刮出來的。她湊近了辨認那行字的輪廓——被紙張的纖維吸收了一半，只能看清最清晰的兩個字：“等著。”
她把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合上速寫本，把它放在書桌靠牆的位置。書架底層露出一本書脊朝內的舊書，她順手往外抽了一點——封面己經被磨得看不出顏色，只有一道墨線畫在側面。正上方貼著一張紙條，用透明膠帶固定著，字跡跟上次海報上那張紙條一樣，藍色圓珠筆，同樣的頓筆習慣。上面寫著：“下週日見。”
她沒有把紙條撕下來，只是把它夾進速寫本的第十二頁與封底之間，然後關上了檯燈。窗簾被風掀起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窗臺上有一片梧桐葉被吹落，從六樓的高度打著旋兒落進夜色裡。她伸手把那半扇合攏的窗重新推開了一點，讓夜風從窗縫滲進來，帶著草地和溼泥土的氣息。
週日的時間排得很滿。話劇社的排練、林昭中午發來的訊息、食堂裡遇到的幾個人的對話片段——她一邊走一邊把資訊收進腦子裡，像往口袋裡一顆顆丟石子。傍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冰箱貼翻到背面——又多了一道劃痕。這次是一道短橫，位置在之前那道弧線下方，筆首、乾脆，像一個句號。她又把速寫本翻到第十一頁看了看那些未完成的紋路，又看了一遍頁尾那兩個字。
有人在順著時間留痕跡。她在宿舍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冰箱貼合進掌心。她推開門，走回走廊裡。
樓下有一盞路燈在閃。她走過去的時候正好暗了一瞬，又亮了，像一次被拉長的呼吸。她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了一眼，飛蛾在燈罩周圍繞圈，影子在地面上伸縮不定，像一群淡墨的浮點。她把冰箱貼舉到燈下，燈光穿過瓷面，在微弱的透射下，那棵樹的線條變得比平時更清晰——邊緣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灰色輪廓，平時看不出來，只在燈下才浮現，像一層從未被發現的邊界，被光臨時照亮了。
沈知意站在路燈下看了一會兒。遠處有人騎車經過，輪子壓過落葉的聲音細碎而短促。她把冰箱貼收進口袋裡，轉身走回宿舍樓。飛蛾還在燈罩周圍繞圈子，她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那盞路燈又暗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原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