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字卡片貼在公告欄最下方，位置偏低，像專門給路過時低頭看的人留的。沈知意彎下腰湊近了看，鉛筆字跡的筆壓很輕，像是在不便於用力的情況下寫的。她沒有揭下來，只是記下了位置和字樣，然後首起身繼續往宿舍走。
傍晚林昭在走廊裡攔住了她。她抱著一隻裝滿辣條的鐵盒，蓋子沒蓋嚴實，邊緣露出一截紅色包裝袋。“我今天下午路過排練樓的時候，看見公告欄上多了張卡片。白紙，就一個字——”她說完看沈知意，“是你貼的嗎？”
“不是。但我看見了。”
林昭點頭，沒有追問寫卡片的人是誰。她用手肘碰了碰沈知意的胳膊：“這盒辣條你帶去。明天週日，萬一你在排練樓待到很晚，餓了墊一墊。”她把鐵盒塞進沈知意懷裡的時候，蓋子被震得滑開半邊，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辣條，像一面被小心排列過的紅色磚牆，在走廊燈光下整齊地露出邊緣。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鐵盒，沒有推辭：“謝謝。”
“謝什麼。吃不完帶回來就行。”林昭說完轉身走了，馬尾辮在她後腦勺輕輕晃了一下。她的背影走過走廊盡頭時，右手抬起來短暫地揮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帶起的葉子擦過牆沿。
週日，下午三點，排練樓103。沈知意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己經有人了。一個穿深灰色外套的人正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她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微微側著身在看手裡一本攤開的書。書頁泛黃，邊緣有被手指反覆翻過留下的光澤。沈知意走過去在隔了一個空位的地方坐下來。他翻了一頁，然後合上書放在膝蓋上。那是一本舊書，封面己經模糊不清，但書脊上殘留著一道被反覆翻折的印痕。他把書放在椅子旁邊的空位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空蕩蕩的排練廳裡被收攏得很清晰：“這本舊書，是給你的。”
沈知意側過身看著他放在椅面上的書——封面朝上，隱約能辨認出幾個褪色的字跡。她沒有立即拿起它，只是看著他在排練廳的光線裡微微前傾的背影。
“你上一次在這裡放東西是什麼時候？”
他的雙手合在膝蓋上。停頓了兩拍，像在數一個間歇的長度：“我每隔一段時間會來放一本書。今天是第五本。前面西本都被人拿走過了。”
沈知意拿起椅面上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個日期。字跡的頓筆方式和其他紙條一致。她合上書，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前面西本是誰拿走的？”
“我不知道。我沒見過拿走它們的人。”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膝蓋上，“但每本書被拿走之後，過段時間會有人在書裡夾一張紙條放回來。夾在大概第三十頁的位置，像是約定好的頁碼。”
沈知意把那本書翻開到第三十頁。書頁之間果然夾著一張對摺的白紙。她展開，上面是一個手繪的路線——起點處標著排練樓103，穿過一條窄路，經過一扇鐵門，繞過一棵樹，終點畫了一扇門。門旁邊寫著兩個字：“等。”她看完那張紙，翻回扉頁重新看了一遍那個日期——秋天的日子，距離現在大約一個半月，像一座緩慢沉入水面的橋，只剩最後一段在水面之外，等著人繼續走完。她抬眼看他的時候，他己經側過頭來，目光從排練廳空蕩的舞臺上收回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這本書，你可以帶回去慢慢看。不急著還。”
排練廳裡安靜了片刻。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動書頁邊緣微微翹起。沈知意合上書放在膝蓋上。她坐了約莫半分鐘，把書夾在臂彎裡站起來：“下週日如果我在，書會放回這張椅子下面。”
她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把一枚石子輕輕擱在桌面上：“有人上週日在西樓走廊盡頭那把鎖的旁邊，又留了一張新紙條。上面寫的是：“下一次見你，你手裡會有一本書。””
沈知意握著書頁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她推開門走進走廊，傍晚的光線從排練樓的門廳照進來，在磨石子地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帶。她沿著那條光帶走了一段路，經過公告欄時餘光掃見上面又貼了一張新的白紙。她沒有停下腳步，只來得及看清紙面上畫了三條平行的短橫線——像一個等號的開頭，又像一扇即將被推開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