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條平行短橫線在白紙上保持著乾燥的鉛筆痕跡，像一段沒有寫完的句子，在公告欄的玻璃面上等下一個筆畫。沈知意經過時沒有停下——她夾著書繼續走了一段路，在宿舍樓下才放慢腳步，把那本書從臂彎裡換到手裡拿著。
回宿舍後她把書放在桌面上，沒有馬上翻。她先把之前那幅畫紙展開，兩相對比——畫紙上的虛線到達“門”的位置，而書裡夾的路線圖在門旁邊寫了一個“等”字。她翻開書到第三十頁，把那幅路線圖抽出來平放在桌面上，又把手機相簿裡那張週日排練廳拍的照片調出來並排放著。三條平行的短橫線、一扇畫在紙上的門、一個“等”字，在九月末的桌面上各自佔據一角。
週二上午她在排練樓西樓走廊遇到了王俊凱。他正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劇本。她看見他，沒有走過去打斷，但他在她經過時叫住了她：“上週日，排練樓103，有人去嗎？”
“有。有人放了一本書。”
“書裡夾了路線圖？”
“是。”
王俊凱輕輕合上劇本：“我上週一在西樓走廊盡頭那扇新鎖的門縫裡摸到過一張紙條。也是手繪路線，終點畫的是一扇門，旁邊寫了一個字。後來我在一本書裡找到了同樣的路線。”他側身讓開視窗，讓光線照亮劇本的內頁——一張摺疊的白紙夾在頁間，展開後線條走向與沈知意手中那一張大致相同，但終點處畫的是兩條並行的短橫線，像一個等號的另一對平行邊。
沈知意看著那張紙：“你書裡夾的這張，是從哪裡拿到的？”
“排練樓203的抽屜裡。”王俊凱把紙摺好放回劇本里，“抽屜沒鎖，開啟就能看見。像是在等路過的人翻開。”
週二傍晚，沈知意去了排練樓203。進門時燈是關的，窗簾半拉，灰藍色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她拉開第一排課桌的抽屜——空的。第二排也是空的。第三排第二個座位的抽屜輕輕往外滑出一點，像沒關嚴。她拉開它，裡面放著一本攤開的本子。本子翻到的那一頁上，用鉛筆畫了一扇門。門框內寫著一行字：“這裡放的是一把鑰匙。”
“那把鑰匙”——銀色的，扁平的——她還記得它在手裡的分量。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色鑰匙，放在本子攤開的那一頁上，正好壓在“鑰匙”那兩個字上面。鑰匙的輪廓與畫中的門框在紙面上重疊，像一支筆在紙上輕輕合攏——她站著等了幾秒，然後合上本子。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窗外由近及遠，很快被傍晚的暮色和建築物之間的縫隙吸收。
她把鑰匙收進口袋，那本舊書還給夾在臂彎裡，然後關上了抽屜。
抽屜合攏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不是鎖舌扣上的聲音，倒像有人隔著木板替她把話說完了。
沈知意沒立刻走。她站在窗邊，看外面那棵老銀杏——最外層的葉子己經染了一點黃，風一過，金邊就抖一下。203的窗框比別處低，她手肘撐在窗臺上，視線剛好能落到一樓側門。有人剛從那裡進來，淺色外套，臂彎夾著樂譜，是王源。他沒抬頭，腳步卻慢了，走到那扇被爬山虎遮一半的鐵門前停了停，像是確認什麼，然後才往樓梯方向去。
她忽然明白過來，那張“路線圖”不是給人按圖索驥的。
它是倒著畫的。
終點那三條短橫線，從來不是“終點”，是起點——像五線譜上休止符前最後那三拍留白，等人從那裡接過去往下寫。
週二晚上，沈知意把兩張路線圖拼在一起。
王俊凱那張的“雙橫線”，和她那張的“三條線”，在臺燈下對齊邊緣，用透明膠輕輕粘住。拼好後，路線並沒有變成一條更長的路，而是岔開了——像“Y”字倒過來，一支通向排練樓地下室那扇鐵門，一支拐去她從沒進去過的舊琴房樓。中間空白處，她用鉛筆極輕地補了一筆，把兩組橫線連成一個“開”字的下半截。
週三下午，她沒去排練樓，反而去了琴房樓。
樓梯只修到三樓，再往上是一段窄窄的鐵旋梯，扶手鏽得發紅。她數著步子往上，一共二十七級，頂上是扇小木門，沒鎖，一推就開。天台。
天台上晾著幾件練功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幾個沒人的影子。最靠邊的矮牆上坐著一個人，背影很首，腳邊放著那本磨損到看不清封面的舊書——和她那本一模一樣。
王俊凱聽見腳步聲，沒回頭：“我以為你會先去地下室。”
“地下室的門，要兩把鑰匙。”沈知意說，“我只有一把。”
他這才側過臉，暮色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指了指自己外套口袋：“另一把，上週日放在103鋼琴蓋板下面。你沒翻。”
“因為畫上沒畫‘翻’。”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排練樓的鐘又響了，一下，兩下，三下，餘音被風揉散在樓群之間。
王俊凱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銀色鑰匙，和她那把幾乎一樣，只是鑰匙柄上多了一個用指甲掐出來的小凹點。他把兩把鑰匙並排放在矮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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