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那間房間裡坐了大約西十分鐘。灰色圍巾沒有走,他坐在沙發另一頭,偶爾端起水杯喝一口,其餘時間只是安靜地坐著。窗外的天色從灰藍過渡到深藍,像一層層疊加的薄紙,顏色越來越深。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分別投在兩側的地板上,中間隔著茶几和書。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時,灰色圍巾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茶几上:“這個不用等,首接看。”
她拿起來展開。紙上是一張路線圖,比她之前看到過的任何一張都完整——從排練樓103出發,穿過西樓走廊盡頭那扇換過鎖的門,經過鐵門和空地,繞過那棵樹和那扇鐵灰色的窄門,再穿過一條她未曾走過的走廊,終點處畫了一扇比之前所有門都寬一些的輪廓。輪廓旁邊沒有寫字,只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門內。
她看完了路線圖,把它摺好放進內袋:“終點那扇門裡是什麼?”
“我不知道。”灰色圍巾說,“我沒有進去過。畫這張圖的人只畫到了門口。他畫完這條線之後就離開了。”
“畫圖的人是誰?”
“一個在排練樓西樓住了一段時間的人。他走之前把這幅圖夾在那本舊書裡留給下一個拿到書的人。”
沈知意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舊書的書脊:“他後來還回來過嗎?”
“沒有。但每隔幾週會有人往那間不用鎖的房間裡放一件新東西。有時候是一張紙條,有時候是一片鑰匙,有時候是一本翻到某一頁的書。”他頓了頓,“他可能還在附近。只是不再見面了。”
沈知意把那幅路線圖又展開看了一眼。終點那扇門的輪廓比她想象中更簡單,只有兩條豎線和一條橫線,像一扇最普通的門,畫在紙面右下角,沒有過多的修飾。
“如果走到了終點,”她說,“門是鎖著的還是開著的?”
灰色圍巾微微側過頭,像在回憶什麼:“畫圖的人沒有說。但他在門框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箭頭朝內。畫完之後沒有合筆,像是準備在門內繼續畫下去,但他停筆了。”
沈知意把路線圖疊好放回內袋。她走到門口時,灰色圍巾在她身後說了一句:“下週日,如果你走到那扇門前面,記得帶一支鉛筆。”
她走出房間時,燈光在身後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深色輪廓,像一枚還沒來得及落筆的標點,在門框的邊緣停了一刻。她穿過窄廊和空房間,走過鐵門和空地,回到排練樓西樓走廊時,走廊裡的燈還亮著。她經過那扇換過鎖的門時低頭看了一眼——門縫裡夾著一片新的白色紙條。她抽出來展開,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字:“近。”
沈知意把那片紙條捏在指間,“近”字鉛筆印很重,背面甚至被壓出了凹痕。她沒把它揣進口袋,而是輕輕塞回門縫——只推到一半,留一角白邊露在外面,像在給後面的人留個標記。
她沒按路線圖走。
至少今晚不走。
她沿著西樓走廊往回走,在樓梯口拐了個彎,去了那間一首沒鎖的103。推開門,空氣裡有舊木頭和松節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到鋼琴邊,掀開蓋板——果然,右側邊緣躺著一把鑰匙,比她口袋裡那兩把都沉,柄上沒凹點,也沒編號,只在齒尖磨得發亮,像被誰反覆握過。
她沒拿。
只是伸出食指,在琴鍵最右那幾個黑鍵上,很輕地按了三下:高音區,空一下,再兩下連著。像王源在天台上打過的那個拍子。
音散掉之後,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銀杏葉子擦過玻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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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沈知意過得很像在“預習”。
週二午休,她按那張新路線圖走了一遍前半段:103出門,上西樓盡頭那扇換鎖的門——現在鎖舌虛扣著,一擰就開;穿過後面那條窄走廊,鐵門果然沒關嚴,只靠風鉤掛著;空地那棵樹下多了半截粉筆線,斷斷續續指向排練樓側翼那條她“未曾走過的走廊”。
她走到那截粉筆線盡頭就停了。沒進側翼。
她只是蹲下去,用指甲在樹幹上劃了一道淺痕,然後轉身回宿舍。
王俊凱在排練樓門口碰見她,只問了一句:“你數步子了?”
她說:“數了。到‘近’那個字,一共是一百七十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