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第二天清晨又去了一趟東側空屋的窗臺。紙鶴還在，但翅膀內側多了一行新的字，用鉛筆寫的：“後山鐵門外側的磚縫裡，有一枚木片。”她輕輕摺好紙鶴，放回窗臺，沒有帶走。
上午她繞到後山鐵門外側，蹲下來沿著牆根檢查磚縫。在北側第三塊磚的縫隙裡，確實卡著一枚薄木片，約兩指寬，表面打磨過，用鉛筆寫著一個字：“北。”她取出木片，翻到另一面，看到了一條延續的線。線條的走向與附錄三中某一條路線重疊。
她把木片收進口袋，關好鐵門走回神社。經過淨手池時，水面映出雲層縫隙間漏下的陽光，在水面上碎成數片細小的銀色，像是有什麼訊號正在穿過氣流和樹影。她站了一會兒，看到水面的倒影裡有一個身影正從鳥居方向靠近。她轉過身，看見張真源站在臺階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夾在封面內側：“我昨天在鐵門附近撿到一塊樹皮，上面刻了一個方位。覺得和神社後面的地形有關，就帶回來了。”
沈知意走下臺階，走到淨手池邊與他平視：“那塊樹皮現在在哪？”
“在社務所窗臺上壓著。”沈知意走到窗臺前，那塊樹皮確實放在窗臺靠西的位置。她把樹皮拿起來，看到上面刻著一個簡潔的圖形——一條首線和一個短弧，和之前鐵門內側發現的標記一致。她把樹皮放回窗臺原處，用一塊卵石壓住邊角，然後側過頭看著張真源：“在哪個位置撿到的？”
“鐵門北側，距離門框大約五步。樹皮半埋在落葉層下面，像是故意放著的。”張真源說完之後合上筆記本，轉身往東側空屋方向走了幾步，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補了一句，“那塊樹皮上除了標記，左下角還有一道凹痕——像是用手指按過的痕跡。”他說完便走開了。
沈知意站在簷廊下，伸手摸了一下那塊樹皮的邊緣。左下角確實有一個淺而平滑的弧形凹痕，比周圍的表面略低一些，觸感溫潤。她用指腹輕輕壓了一下那道痕跡，輪廓的大小和指尖的弧度一致，像是有人在打磨它的時候順手按過一下，留下了一枚沉默的簽名。
她收回手，走回社務所。經過書架時，那本沒有封面的舊書依然立在第三層原處，書脊的鬆緊度與昨天相同。她繼續走過書架，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枚從鐵門磚縫中取出的木片放在桌面上，與之前收到的白紙本和鐵盒並排。風從窗縫滲進來，把桌面上的木片邊緣微微吹動了一下。她伸手壓住它，摸到木片背面細微的磨損痕跡，像一枚輕輕落定的句點，留在紙面最下方空白的留白處。
沈知意用指尖壓住那枚木片，指腹下的磨損痕跡像一段被反覆摩挲的舊記憶——不是粗糙，是溫潤的，彷彿有人曾在某個漫長的午後，把它捏在手裡，一遍遍確認它的存在。
她把木片翻到刻著“北”字的一面，對著窗外的光細看。鉛筆的痕跡很新，但木頭的斷面是舊的，邊緣有風化的發白，像是被誰從某件更古老的東西上拆下來的邊角。而那條延續的線，與附錄三中那條几乎被遺忘的支線完全重合——那是一條從鐵門出發，向北繞開古樹，貼著山脊背面延伸的隱秘路徑。
她忽然想起張真源說的那句——“像是故意放著的”。
不是“遺落”，是“放置”。
有人在用這些碎片，一點點拼出一條完整的路。而這條路，御影的地圖裡只畫了開頭，瑞希的筆記裡只寫了半句，江逸舟的標本盒裡只留下一張模糊的草圖。
現在，木片上的“北”，樹皮上的首線與短弧，紙鶴翅膀內側的日期，還有那個用指尖按出的弧形凹痕——它們像散落的音符，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同一段旋律裡。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臺邊，重新拿起那塊樹皮。她用指腹再次壓住左下角那道凹痕，這一次，她沒有鬆開，而是沿著凹痕的弧度，輕輕摩挲了兩下。
觸感很熟悉。
不是因為她見過，而是因為她——也這樣按過東西。在御影神社的舊賬本邊緣，在白紙本的壓痕上，在鐵盒紙籤的折角處。那是同一種習慣：在留下標記的同時，留下一個只有自己才認得的“指印”。
她把樹皮放回窗臺，卵石壓住邊角，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
那枚木片還躺在桌面上，與白紙本、鐵盒並排。她把它們重新擺了一下位置——鐵盒在左，白紙本在中，木片在右，三者連成一條線，恰好指向窗外後山的方向。
而那條線，與木片上那條延續的線，在虛空中接上了。
沈知意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那本空白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她沒有立刻寫，而是用鉛筆的側鋒，在紙面上輕輕拓下木片背面的磨損痕跡——石墨粉填進木紋的凹陷，一個模糊的輪廓慢慢顯現。
不是字。
是一個極小的符號，和銅鑰匙柄上的標記、銀杏葉上的箭頭、紙鶴翅膀內側的壓痕，屬於同一個系統。
而在符號下方，木片邊緣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被人用指甲劃了一下。她對著光轉動紙頁，刻痕的反光裡，藏著兩個幾乎看不見的字：
“第九。”
沈知意放下鉛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第八音落下之後，門沒有開。因為第九步，不在琴鍵上，不在水底，不在鏡池——在“北”。
在鐵門北側五步，在那塊樹皮被撿起的地方，在那枚木片被卡進磚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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