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字旁邊，紙的纖維里正在浮上來一個新的字。
極淡的。深紅色的。
字跡慢慢清楚——
“路。”
路面上鋪著一層極薄的光。不是路燈的光。不是書頁的光。是從路面本身滲出來的——像墨被水稀釋了一千倍之後，滲進每一粒沙礫的縫隙裡，然後被光喚醒了。
沈知意走在最前面。深紅色封面的舊書抱在胸前，翻到第三十八頁。“路”字剛浮上來，墨跡還沒有完全乾，像一行剛落筆的字正在等下一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透明的，像水本身。影子落在路面上，沒有輪廓，只有一層極淡的深紅色，從腳底向外洇開，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
身後，腳步聲疊在一起。三十二個人。加一隻猴子、一隻豬、一條龍、一匹馬、一個和尚。每個人的影子都是透明的，落在路面上疊在一起，像很多滴墨落在同一張紙上，互相滲透，但不混淆。
路蜿蜒向前。像孫悟空畫在地圖上的那條線。但比地圖上的線寬。比地圖上的線真實。路面兩側的邊界不清晰——像墨跡的邊緣，洇進周圍的暗色裡，分不清哪裡是路的盡頭，哪裡是夜色的開始。
走了大約幾十步，路面開始變化。
不是變寬。不是變窄。是變亮。
腳下的光從極薄變成極淡的暖橘色，像有人從路的盡頭提著一盞燈走過來，燈光落在路面上，一層一層地鋪。暖橘色的光裡，路面的紋理清楚了——不是水泥。不是石板。不是泥土。
是紙。
路面是紙。
一層一層的紙疊在一起，壓成了路的形狀。每一層紙的邊緣都微微翹起，像很多頁紙被疊在一起之後，最上面那層的邊緣沒有完全壓平。紙面上什麼都沒有寫。但紙的纖維裡有一種均勻的、像暮色一樣的溫度，從路面深處透上來，落在腳底。
沈知意停下來。
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路面。
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紙的纖維裡有一個東西浮上來了。
不是圓形印記。不是線。不是折角。是一個字。
極淡的。深紅色的。從紙的纖維深處滲出來，慢慢浮到表面。
那個字是——
“舊”
沈知意盯著那個字。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路的盡頭。
第西盞燈在遠處亮著。比之前看到的近了一些。暖橘色的光從燈罩裡透出來，光線不散開，聚成一束，筆首地指向路面。光束落下的位置，路面上有東西。
不是燈座。不是膠帶。不是標記。
是一個人。
坐在光束裡。坐在路面上。坐在紙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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