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
花大頭手裡的羊叉重重砸在地上，泥土濺到他黝黑的臉上。
他僵在原地，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淌，卻忘了擦，眼睛首勾勾看向牆角和泥的蓋秋燕，滿是慌亂無措。
蓋秋燕手裡的鐵鍬猛地插進泥裡，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快步走過來：“立國？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昨天早上還見你奶挎著籃子要去挖婆婆丁呢，嘴裡罵著過路的雞，精神頭足著呢，咋說不行就不行了？”
她語氣真切，眼神里卻沒半分擔憂，看起來對花老太太中風的事情全然不知。
花立國早己亂了方寸，哪裡辨得出真假，哽咽著把前因後果倒了出來：“奶中風癱了！說不了話，昨天在醫院穩住了，回來我…… 我不小心潑了她一身穢物，又聽了陸長征的話，澆了桶涼水，現在人快沒氣了！赤腳大夫來看過，說讓在家等著嚥氣……”
“你個糊塗蛋！” 花大頭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扇他，被蓋秋燕一把拉住。
“現在打他有啥用？事情都己經發生了。
“……”花大頭無力的垂下手臂。
隨後道：“那是我親媽，我得趕緊回去！”
他來到窗戶跟底下，一把推過自家的腳踏車，顧不上跟老丈人丈母孃打交道，翻身上去蹬得飛快，車軲轆碾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比花立國來時還要急。
蓋老太太正在做飯呢，見狀出來，茫然問道：“咋啦？這馬上好飯了，人咋還走了呢？”
“他媽不行了。”
蓋秋燕跟爹媽交代兩句，帶著花繁星娘倆騎著腳踏車往家走。
再怎麼不喜歡這個婆婆，人都要死了，還是得回去看看。
花繁星心裡亂糟糟的 —— 那是她親奶奶，可她能想到的，只有奶奶罵她 “賠錢貨”、搶她手裡糖塊的模樣，總之就是沒什麼好印象。
一進花家院子，一股混雜著藥味、穢物味、陳舊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黑沉沉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縷陽光從窗紙的破洞鑽進來，照在炕上蜷縮的人影上。
花老太太臉色如土，蓋著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 “嗬嗬” 的破風箱聲。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紫得發黑，渾濁的眼珠半睜著，死死盯著被垛上耷拉著的一塊破布。
那是當年她扔花曉月的時候的包布，早己經破爛不堪，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秦西玲翻出來的，就放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提醒著她曾經做過的孽。
她轉頭看向秦西玲，強撐著一口氣，不肯嚥下去，像是在怨恨，又像是在不甘。
秦西玲瞥了眼炕上的老太太，眼裡沒有半分悲傷，只有 “怎麼還沒完” 的不耐煩，手指搓著冰涼的炕沿，小聲嘀咕：“還挺抗折騰，真是……”
大夫確定人沒救了，就先離開了。
蓋秋燕進屋時，正撞見秦西玲伸手去摸老太太枕頭底下的木盒 —— 那是老太太藏私房錢的地方。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算計，卻誰也沒說話。
蓋秋燕轉身走到外屋，給自己倒了碗涼水，能有多少錢，她懶得爭，反正這麼多年，也不是她養的老太太。
“媽！我回來了！” 花大頭騎車太急，中間掉到了溝裡，反而不如花繁星騎得快，所以慢了一步，他撲到炕邊，聲音哽咽，眼淚砸在炕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