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立國騎著腳踏車往縣城趕，車軲轆在土路上瘋轉，一路蹬得腿肚子突突發顫，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等好不容易衝到縣高中門口，他腿一軟，差點連人帶車摔在地上，扶著車把緩了半天才站穩。
教室裡，花立業剛解開一道全班沒人能答的難題，被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誇得眉眼帶笑。他穿著洗得發黃卻依舊平整的白襯衫，精短的頭髮透著清爽，眉目精緻清雋，傍晚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像塊透著光的玉，臉上掛著謙遜又靦腆的笑，模樣討喜得很。
這跟在家裡那個沉默寡言、冷淡疏離的花立業，簡首判若兩人。
花立國扒著窗戶看了一眼，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舒服 —— 同樣是花家的兒子，憑啥這小子能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讀書受表揚，自己卻要在村裡刨土、為家裡的爛攤子焦頭爛額？
花立業察覺到窗外的目光，轉頭看見是他，跟老師低聲說了句什麼，便起身走了出來。
“怎麼忽然來了？” 他走到屋簷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見花立國蹙著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模樣，心裡立刻咯噔一下，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是我姐怎麼了？”
“你姐你姐，你就記得你姐？” 花立國一聽這話，火氣瞬間就上來了，想起花曉月如今過得風生水起，對自家的困境不管不顧，語氣更是衝得很，“是不是在你眼裡，這個家裡就只有你姐金貴，我們這些人都不算你的親人？”
花立業皺起眉頭，語氣冷了幾分：“我姐招你惹你了？你平白無故衝她發什麼火？”
“她現在變得太自私了！凡事只想著她自己！” 花立國越說越氣，一肚子怨氣都倒了出來，“自從她離婚之後，咱們家就沒順過！還有那個陸長征，他倆搞在一起……！”
“他們倆訂婚了，馬上就要結婚了，是鎮長和武裝部長保的媒，名正言順。” 花立業打斷他，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耐，“那些背後嚼舌根的愚昧狹隘瞎嗶嗶，你也跟著瞎起鬨？”
他頓了頓，看著花立國滿臉怨懟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還有，別什麼事都往我姐身上推。家裡過成這樣，到底是誰貪得無厭，總想從她身上榨好處？她不肯再被你們擺佈，你們就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
“你……” 花立國被噎得說不出話，他沒想到一向跟家裡保持距離的弟弟，竟然會這麼維護花曉月。
“你娶媳婦的彩禮錢是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 花立業神色冷凝，語氣毫不留情，“你們覺得不順心，純屬活屌該！”
“虧你還是個高中生，竟然說髒話！” 花立國氣得臉都紅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沒罵你，就眯著吧。” 花立業懶得跟他爭辯，語氣十分不耐煩，“到底有啥事？快說，我還得回去上課。”
花立國看著他冷漠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又被憋了回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絕望，聲音低沉下來：“咱奶不行了，就剩下一口氣吊著呢……”
“……” 花立業臉上的不耐瞬間消失，愣了愣，沒再跟大哥慪氣，轉身就往教室跑，跟老師匆匆請了假，便和花立國一起騎著腳踏車往家趕。
兄弟倆一路沉默，腳踏車蹬得飛快，等趕回花家時，花大頭還沒從派出所回來。
屋裡依舊死氣沉沉，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裡鑽進來，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一股瀕死的氣息。
花老太太躺在炕上，蓋著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卻偏要強撐著那口氣，不肯嚥下去，渾濁的眼珠半睜著，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奶……” 花立業站在炕邊，看著奶奶奄奄一息的樣子，心裡莫名湧上一絲酸澀。
按道理，他應該像大哥那樣悲傷，一路上眼睛都是溼乎乎的，可奇怪的是，他就是哭不出來，心裡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不自在。
其實奶奶對他一首很不錯。她重男輕女，家裡有什麼好東西，吃的、喝的、穿的，從來都是可著他和大哥、爸爸來；小時候他被別人欺負，奶奶也會護著他，甚至會跑到別人家去跟那些熊孩子理論。
可他就是跟她親近不起來，甚至每次看著她，都隱隱有些討厭。
他忘不了奶奶對姐姐的刻薄，忘不了大冬天逼姐姐光腳踩雪，忘不了姐姐吃不飽飯還要乾重活，忘不了她動輒打罵姐姐的模樣。他經常會想，如果自己也是個姑娘，怕是也會像姐姐一樣，被這老太太百般嫌棄、隨意磋磨吧？
所以，她疼他，不是因為血緣天性，只是因為他是個帶把的，是花家的孫子。
姐姐曾經罵大哥是既得利益者，其實他也是，吃了重男輕女的福利。換做別人，或許會感恩戴德，可他一點都沒有，甚至覺得這份 “偏愛” 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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