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一日三餐都在家裡。
而今天的早餐，仍舊是一碗麵，己經大半個學期沒有變過花樣了。
起了床在廚房的下水槽旁刷著牙，鄭載虔聞到鍋裡煮著的麵條的味道，己經條件反射般激起嘔吐反應，全身往上顫慄了兩下快要吐出來。
但又強行剋制著忍住了，只是每一下顫慄的時候，口裡的牙刷就抵著滿口牙膏泡沫的上顎，終於壓下去後趕緊拿起水杯，喝進一大口水漱了兩下口，吐出嘴裡的泡沫後，又幾口將漱口杯的水全部漱完，想用漱口後的清涼來對抗嘔吐的反應。
鄭載虔從來不曾明白，為什麼母親每天安排的早餐都是她親手煮的掛麵？己經不用上班的她，就不能出去轉轉，看看附近還有沒有其他可以選擇的早餐店嗎？
是她覺得家裡煮麵最為省錢，以便存下錢為以後在澹州買房做打算？還是覺得家裡煮麵最為乾淨，外面的又是太多垃圾食品？
這樣單調不變的早餐，己經延續了好幾個月……
眼看著夏天變成了冬季，單衫變成了棉襖，但是那掛麵包裝上的“龍鬚掛麵”字樣和品牌標誌，以及盛面的那隻碗都沒有變過。
鄭載虔暗自琢磨，如果是前一個原因，自己上次在教室裡撿到的那一百塊，按照這時的市價，用在外面吃早餐，應該都可以吃不少頓了吧？
是的，出乎母親的意料，班級上沒有任何同學提出過遺失了錢的事情，讓母親感嘆了一回，說省城的孩子還是有錢一些，丟了這麼多錢都可以不做聲。
與此同時，那在法律意義上被鄭載虔不當得利、無權佔有的一百元，就結束了鄭載虔短暫的輔助佔有，正式上交到了母親手裡。
自己現在依然沒有零花錢，每天上下學對校門口的商店熟視無睹，也從來不買零食，但對“吃”再沒有要求的人，也實在經不住這幾個月不變的早餐了。
鄭載虔平時只能儘量強迫著自己努力吃完，因為有的時候，自己哪怕吃了大半後表示不想吃完了，母親就會罵罵咧咧地端起碗來，用筷子夾起麵條往鄭載虔的嘴裡塞。
鄭載虔站在原地不敢逃跑，只能張著嘴扼緊喉頭，任由己經泡發了的麵條被強塞進自己的嘴裡，等塞滿了口腔後，才敢開啟喉頭將其吞下。
但是人體的條件反射也越來越難以控制，前兩天一邊被母親往嘴裡塞的時候，自己就一邊不受控制地伴隨著身體的嘔吐反應一顫一顫著發出“噦……噦……”的聲音，被母親認為是試圖耍花招，想要透過假裝嘔吐的表演來嘗試逃脫吃早餐。
於是一邊被母親曲解咒罵，一邊還要把整碗麵條都塞下去，然後在下樓到走出小區的路上，慢慢平復著想要嘔吐的感覺。
在讀小學的時候，母親就己經讓鄭載虔領略過她在算賬方面的本領，鄭載虔後來很懷疑，是否精於算賬的人，往往又很精於算時間的賬？
母親對時間的管理，也極限到了非一般的地步。
每天早上，她會對著鄭載虔那個從來不可以關門的房間，喊上一聲讓鄭載虔起床，然後一邊轉身走向廚房，一邊說給鄭載虔聽：“我開始煮麵了啊！”
鄭載虔就急急忙忙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穿衣下床，刷牙洗臉，儘管一切求快，但完成這些程式的時候，又是面對著一碗己經泡得發了的掛麵。
掛麵這種東西，要是煮好了後，多放久了一會，就很容易變坨、泡發，彷彿成為一團漿糊，不僅看起來毫無食慾，吃起來也索然無味。
但母親從來不會稍晚一點點，等一等鄭載虔，讓鄭載虔可以從容稍許起來上個小解和刷牙洗臉，而是就要把一切搞得像軍事化管理，像要上戰場打仗了一樣疲於奔命。
她說要開始煮麵了，但其實面又不重要，意思只是要鄭載虔加快速度，即便沒有這碗麵，鄭載虔要是慢了，也一定會從要煮麵了之類的催促轉變為更為嚴厲的謾罵。
鄭載虔每天都在內心有所抱怨，但從來不敢從嘴裡說出來，己經知道，這是母親的刻意為之，人為製造出一個難以企及的時間目標，用來鞭策自己、驅使自己，而她就站在那個目標後面看著自己的狼狽模樣。
在自己忙手忙腳地做著一切的時候，她就比那些軍校裡的教官還要逼得緊，嘴皮子像己經打得槍管都發紅滾燙的機關槍一樣，在後面催促著：“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其語速之快和連貫程度，以至於這句話用文字表述的時候，如果在若干個“快點”之間加上頓號，都會嚴重失真而無法還原她當時的狀態。
或許，每天早上這些都能讓她體會到牢牢的掌控感，讓她如此樂此不疲，而且她又能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認為這樣做是為了孩子好、是理所正當的！
因為要快點，上學不能遲到啊，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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