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是一項越背越重的債務，在長身體的階段，好像看不到清賬歸零的可能，只留下越來越深的黑眼圈，是被一筆筆加上去了的欠條。
這年暑假，父親延續著他的早出晚歸，母親則忙著新房的裝修。
早上七點，鄭載虔會在父親出門後被母親叫醒，一天的大多數時間就要坐在書桌前，和上學的時候一樣，總要撐到晚上十一點多才敢洗漱歇息。
放假和休息，從來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漸漸久了，鄭載虔感覺自己像一塊虧電的電池，對開學後又要和那些充滿電回來的同學交相競爭感到隱憂又無奈。
由於買房和裝修，父母掏空了家底，還向親友和銀行借下了大量外債，父親的三餐充分利用公司食堂己經是減少生活成本的辦法，而在家沒有食堂可以吃的母親和鄭載虔就要更加量入為出。
鄭載虔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家中的伙食比在保慶時差了不少，但對具體的支出並沒有明確概念，倒是多年後母親回憶往事，提到過那段最困難的時候，兩人在家一天的伙食費僅為五塊錢。
常見的菜是買一把空心菜，將其葉子與梗摘離，空心菜葉做素菜，空心菜梗炒肉末做葷菜，剛好鄭載虔還很喜歡吃這種空心菜梗拌飯，總是吃不厭。
只是在冗長的暑假裡，因為父親要上班，母親要去新房守裝修，鄭載虔又一個人在家擁有了很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在這時間留下的大片空白裡，又想要找尋一點樂趣，再次想到開啟家裡的那臺電視機。
這臺電視，平時母親會在中午回來做飯和吃飯的時候開啟，帶著鄭載虔收看兩個固定的節目，先是《今日說法》，放完後換臺到《百家講壇》，後者放完了就該關掉電視機了。
但鄭載虔想看電視卻不是為了看電視，而是為了看電影，或者說也不是為了看電影，而是為了看一檔國內最早的影評節目。
那檔時長九十分鐘的節目裡，穿插著剪輯的電影精彩片段、電影原聲背景音樂和欄目組的影評解說詞，每期切入不同的主題、人物或者影視IP，從外語電影的希區柯克、庫布里克到華語電影的成龍、王家衛，從八十年代的“星球大戰”、“奪寶奇兵”到世紀交替的“指環王”、“駭客帝國”，這檔節目的名字叫做《第十放映室》。
這個暑假最大的快樂，來源於每個夏日最炎熱的下午時段，等到母親出了門的鄭載虔悄悄開啟電視，由於《百家講壇》和《第十放映室》是同一個頻道播出，鄭載虔不需要換臺，也為事後掃尾程式節省了一道手續，否則要是母親回來，開啟電視意識到與關機前顯示的頻道不一致，也就會暴露出問題。
不敢開太大聲音，又不想錯過電視機裡的電影畫面和原聲音樂，鄭載虔就不能坐在離得有點遠的沙發上，而是乾脆就這麼站在客廳的中央，在這九十分鐘的時間裡，首到站得腿有點麻了，才稍稍活動一下身子，而眼睛仍然緊緊盯著螢幕。
每次看完了九十分鐘的節目，鄭載虔會小心地給電視機上蓋回遮塵布，按照之前記憶中的樣子，努力還原遮塵布蓋上去的場景……
左邊超出幾寸，右邊留足幾許，前邊垂下多少，後面剩了多少，再撥弄著遮塵布延到電視機櫃上的部分，捋出特意形狀的紋路，確保看起來像是沒有人掀開過電視機上的遮塵布一樣。
但電視機開啟一段時間後，往往還會產生一個效果，就是機身會發熱。
鄭載虔用那個曾經砸過自己頭頂的不鏽鋼杯，接好一杯水置於電視機頂上，想利用熱量傳導原理來給機身降溫，卻發現在這種酷暑裡，水龍頭接出來的水甚至是有點燙手的，根本起不到降溫的作用。
發現了這個問題後，鄭載虔下次就會提前接好水，放進冰箱裡的冷藏櫃，到了看完電視後再放到機頂上。
嚴謹、細緻，是做好很多事情的必要，也是需要培養的習慣。而鄭載虔在家裡這種環境，一首被動地固定和強化著這樣的習慣。
小學階段，自己就曾因為在家偷看電視被發現、被同學告密遊戲廳事件吃過苦頭，後來自己就不斷加強預防和評估，一體化強化事前事後防禦，也提防著老師、同學、親戚等可能的異常介入因素，有些事情也實現過瞞天過海。
鄭載虔早就習慣了一心多用，一邊做著自己的事情，一邊注意著母親的動向，就像現在自己的耳朵一邊收聽著電視裡發出的聲音，一邊還探聽著有沒有從樓梯間傳來的動靜。
曾經覺得自己能分辨出父母上樓的腳步聲，但今天鄭載虔根本什麼也沒有聽到，聽到的只有母親開門的聲音……
猝不及防間，母親己經進來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廳中央的鄭載虔和開啟著的電視，一切不必多言，現場人贓俱獲。
這本不是母親回來的規律，母親是中途回來一趟拿個東西，鄭載虔當然預判了有這樣的可能和風險，才會不敢開大電視的音量、不敢安坐在沙發上看著，也還要豎著耳朵探聽著外面的動靜。
但這是鄭載虔為了想看《第十放映室》必須承受的風險，現在鄭載虔的腦子裡轉動著，想著自己的解釋理由。
母親劈頭蓋臉就指著自己的鼻子衝過來了，“我在那邊搞裝修忙得要死！你就舒服啊，趁我不在家，你就這在偷看電視，看得蠻有味啊！”
鄭載虔被母親的氣勢嚇得顫了一下，但還站在原地沒有後撤，努力剋制著用幾分顫抖的聲音回應，“我是中午吃飯的時候看到了，說這個時間段會回放《百家講壇》，我就開啟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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