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多次因為在細節上的無心之失遭來母親一番責罵後,鄭載虔在家愈發小心翼翼,唯恐出現差錯。
前幾天有一次,自己放學到家,就急著拿家裡的剪刀出來修剪手上的倒刺,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後,不經意間就把剪刀隨手放在了旁邊,沒有歸還到原來的位置,母親回家後沒有找到剪刀,自然要把鄭載虔罵一頓。
鄭載虔沒有深刻吸取教訓,第二天又把廚房的不鏽鋼杯挪動了地方忘了放回。這次更加嚴重了,母親認為鄭載虔是故意和她作對,昨天才強調了的問題,今天又明知故犯,不是故意的,還能是什麼?
接著就是說鄭載虔不知好歹,她給自己付出了那麼多,自己就這般對她,她哪怕養條狗會衝她搖尾巴,把鄭載虔養到這麼大連養條狗都不如,果然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母親就是母親,這層身份讓她可以永遠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鄭載虔說話,而這些道德綁架的一句句話,像一條條鞭子抽向鄭載虔,自己也不知如何辯解,使勁地憋住不讓眼睛流淚,卻憋得像在心裡流血……
鄭載虔很懷疑自己,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蠢貨?為什麼總是這樣那樣地出錯,總是在這樣那樣的細節上被母親抓到錯誤?在家的時候,務必得把警惕性的數值調得更高,儘可能到達自己的極限。
母親此刻仍盤著腿坐在烤火爐裡織毛衣看電視,這種時候她一般不輕易起身,懶得離開那個烤火爐,懶得改變盤腿的坐姿,需要拿什麼東西就會使喚鄭載虔。
“你給我去拿下那個東西……”母親說話了,鄭載虔聞聲過來了,站在母親面前,等著母親進一步明確指示,指出具體要給她傳遞什麼東西。
母親沒有繼續說話,而是低頭又起了織毛衣,過了一兩秒發現鄭載虔還愣在原地沒有動作,抬起頭就對鄭載虔發出一聲怒吼:“快點去!”
鄭載虔被嚇得手足無措,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去拿什麼東西,又不敢再待在原地不動,只能茫然地行動起來,邊走邊琢磨可能是拿什麼東西。
是要拿電視遙控器嗎?不對,今天不是,母親坐在烤火爐裡,蓋著一條小被子,遙控器就放在小被子上面。是要拿水杯嗎?不對,水杯就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她伸手就可以拿到,不需要自己幫忙。
為了保險起見,鄭載虔走到了平時為母親拿東西拿得最多的電視櫃前,俯下身假裝在找著什麼東西,內心惶恐地希望母親能再給一點提示。
看著鄭載虔彎著腰,挺著屁股在電視櫃前左看右看,母親接著說話了:“你眼睛是不是瞎了?就在那裡你沒看到?”
鄭載虔回頭看了下母親的目光,順著目光的方向,看到那個母親的針線盒就放在電視櫃的空格里。鄭載虔拿起來過去遞給母親,母親不耐煩地伸出手一把搶了過去,好像有很大的怨氣。
鄭載虔又回到房間裡的檯燈前坐下,心裡卻越想越不平靜。按照家裡的慣例,針線盒一般是和織毛衣的籤子、未織完的毛衣放在一起,像今天這樣放在電視櫃那邊肯定是不對的,這和自己把東西放錯地方有什麼區別?
為什麼自己放錯了地方就要被百般咒罵,母親同樣的行為就可以當作若無其事?書上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母親自己都沒有做到,又怎麼可以拿這套標準來給自己套上緊箍咒?
鄭載虔想來更感覺委屈,在心裡希望:要麼,母親犯下同樣錯誤的時候,能有擔當地主動承認做錯了,哪怕做做樣子,在自己面前表示一兩句;要麼,母親就廢除了現行的這條家庭規矩,以後不管是母親還是自己發生類似情況,都不能把這種瑣碎的小事上綱上線,乃至罵得人抬不起頭。
不管怎麼樣,這條標準要麼就一視同仁地執行,要麼就對誰都不要執行、不能存在。標準的難忍不只是多麼嚴苛,還有這種可笑的雙標,這是最不能讓人接受的!
又想到,剛才明明是她沒有發出明確的指令,卻又莫名其妙地對著自己罵起來,自己不敢還嘴,不敢解釋,甚至不敢待在那裡不做動作,越想越憋屈。
鄭載虔輕嘆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到檯燈的燈光己經在眼睛裡暈開模糊,就將右手捂住面,不爭氣的眼淚從手遮住的面龐上流下來,也不敢哭出聲,怕驚動了還在外面織著毛衣看著電視的母親。
在這個時候,鄭載虔想到了遠在省城的父親,當時父親與母親結婚不久就經常吵得不可開交,甚至一次父親被母親追著罵了幾條街,最後走到了醫院門口,母親檢查出了甲亢,父親就原諒了母親之前的種種行為,繼續與母親生活。那個時間節點上,自己應該還沒有出生吧,如果不是查出了母親的甲亢,如果父親堅持與母親離婚了,是不是自己也就不必來到這個世界,每天獨自在家面對這樣一個母親。
自己是不是應該向父親學習,對母親這樣的病人多一點理解和包容?
可是,鄭載虔覺得那樣真的太難。父親一來長期不在家,不需要天天面對;二來夫妻之間地位相對是平等的,母親還會有所顧忌;三來至少母親這樣反覆貶低、咒罵和毒打的,只有自己而己,父親甚至都不一定詳細瞭解這些情況。
再說,得病的是母親,可她因病而狂躁,卻都發洩到了自己頭上,自己不是得病的那個人,卻是最終遭殃的那個人,最後一切都是自己承受了,再也沒有地方傳導和發洩。
自己像一個氣球,母親每次對自己說的那些要自己去死等狠毒的話,長期給自己充入了無數負面黑暗的氣體,哪怕自己本來是個彩色的氣球,也終將被汙染變黑。
每次在書上看到所謂的要樂觀、要向上之類的話語,鄭載虔有時會覺得可笑,如果一個氣球被注入的都是黑色有毒的氣體,難道它還能釋放出清新宜人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