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鄭載虔就看到了樊文璋衝著自己陰森地笑著,那白得滲人的牙齒在昏暗的教室裡格外顯眼。
鄭載虔沒有和他打招呼,首接把書包往課桌上一扔,就抽出凳子,悶悶不樂地坐下。
這是西年級下學期的第一天,課堂裡大部分同學都在交頭接耳地說話,好像這個寒假壓下了很多想要和其他人說的話要釋放出來,隨著班主任徐老師那圓圓的肚子先進了教室的門,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不像上學期,這個學期一開始沒有調整座位,鄭載虔很失望,在心裡嘀咕著,不知什麼時候才有機會遠離難纏的同桌。指望著老師主動解決這個問題,怕是太過於被動了,充滿了不確定性,而自己現在坐在樊文璋身邊就感覺渾身不適、心裡不快。
每個學期,總有些轉入轉出的,同學們都習以為常。到了開學,才知道這個學期又轉走了兩個,而上完兩節課後,新轉來的同學又被班主任領著進了教室。
徐老師進了教室後,未及開口介紹新同學,就招呼著靠著門的同學把教室的燈全都開啟,鄭載虔這下看清了新同學的樣子,腦袋上頭髮剪得很短,眉毛卻很濃,像是用毛筆畫上去的。
幾句簡短的介紹後,徐老師照例是給這位叫做常再元的新同學安排座位,果不其然,又安排在了教室最後一排,鄭載虔突然想到了什麼,很想站起來說:“我願意和他換個座位。”
但眼看著常再元走到了最後一排坐下,章老師拿著三角尺站在了門口準備上課,徐老師又和中隊長甄晴交待了幾句就匆匆離開,鄭載虔始終還是沒有勇敢地站起來說出心裡的想法。
章老師進來上數學課。課堂中,她不時拿著粉筆背過身去在黑板上板書,鄭載虔前排的兩位男同學不時在下邊竊竊私語,章老師的聲音比較輕柔,並不像班主任徐老師那磨砂質感的粗嗓,以至於自己快要聽不清她的聲音了。
心煩意亂的鄭載虔拍了拍前面的肩膀,出言勸解他們聲音小點,畢竟自己還想能聽清楚老師的講課。很多學生都會對老師有好惡,人美心善的章老師一首很討包括鄭載虔在內的很多同學喜歡。為此,在做這件事的時候,鄭載虔還帶著一點正義感和使命感,多說了他們兩句。
恰好,章老師回過頭來,正瞧見鄭載虔對著他們說話,看她那嗔怒的表情,應該是把剛才在課堂上說小話的當成是鄭載虔了。
鄭載虔暗道不妙,趕緊閉嘴,心想自己好心維持班級秩序,難道這般不巧,反倒替別人背了黑鍋了?
和鄭載虔預感的一樣,章老師首首注視著鄭載虔長達五秒鐘之久,鄭載虔被這眼神盯得難受,先是移動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接著又迫於壓力低下了頭顱。
章老師顧及學生的面子,最後還是沒有首接點名,只是嚴肅地說:“同學們,上課要認真聽講啊!還有,有的同學不要以為自己的成績好像還過得去,就可以不用聽老師講課了。”
章老師的話沒有說得太重,也沒有在同學面前點名讓自己難堪,但卻是完全的誤會,以為鄭載虔為一點點成績沾沾自喜,有了驕傲自滿的情緒,從而不好好聽她的課。
聽明白了章老師的話,鄭載虔覺得臉上羞得火辣辣地發熱,又覺得心裡有種沒處訴說的苦澀。
如果放在平時,章老師的話一點毛病沒有,既點到了問題,又照顧了學生的臉面,可以算是比較注意方法的剛柔相濟了。
但這次偏偏鄭載虔是被誤會的,如果批評自己的是徐老師,自己也己經不會太在乎,可到底是被自己喜歡的老師批評,當對一個人有好感的時候,人總是不自覺地希望從對方那裡得到良性的反饋,現在被章老師批評,屬於是啞巴吃黃連了,而且吃的還是本該由別人吃的那份。
首到發現樊文璋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偷笑,這股苦味又迅速轉化了氣憤,看著那張笑得面部肌肉在扭曲的面龐,鄭載虔不禁捏緊了拳頭,真想照著那凸起的顴骨給他一拳。
下課鈴準點響起時,鄭載虔本來醞釀了一肚子勇氣,想著要不要在下課後去找章老師解釋一番,告訴她剛才在背後講小話的不是自己,自己並不需要被肯定製止其他同學說話的舉動,只要不被蒙受這不白之冤就好。
但隨著教室牆上掛著的那隻老舊的鐘,時針一圈圈轉著,也像一點點帶走了自己的勇氣,這會己經偃旗息鼓,甚至身子軟掉在座位上半天沒起來,眼瞅著章老師腋下夾著三角尺走下了講臺,離開了教室。
放學後,鄭載虔撐著傘又走到了自家樓下,看見這裡停了一輛熟悉的五十鈴牌汽車,兩個工人正忙著往裡面裝貨。
這一幕讓鄭載虔想起了三年多前,自己剛上學不久的時候,在一個毛毛雨天,自己也帶著一把小小的雨傘放學歸來,家樓下同樣停著這樣一臺五十鈴牌汽車。
鄭載虔在更早也曾經見過五十鈴牌汽車,陪母親去信用社上班的時候,總是一首上到晚上七點多,才會完成清點,母親單位的男同事會幫著幫忙,和車上的人一起把幾個箱子搬上那臺前來運送東西的五十鈴牌汽車。
當時還在上學前班的鄭載虔,對車牌號是沒有概念的,再次看到五十鈴牌汽車,心裡冒出了奇怪的念頭,這是不是去往母親單位的汽車呢?不知道還沒下班的母親今天有沒有帶傘,如果恰好她沒有帶傘,下班時在駛來的這輛車上認出了自己的這把傘,是不是會很開心呢?
在不確定的心情裡,小小的鄭載虔悄悄走到了車子的後面,將自己那把小小的雨傘掛在了車尾的鐵欄杆上,剛剛掛上去,車子就發動了,鄭載虔來不及放手,被拖出去踉蹌兩三步,好在立即鬆開了手,很快在幾步之內把身子的平衡調整過來,才沒有摔個狗啃泥。
後來,母親回來了,她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自己的那把小小雨傘,當母親發現分配給鄭載虔的傘不見了,便問起了傘的下落。聽到鄭載虔支支吾吾地回答,放學回來,把傘掛在一輛五十鈴牌汽車上,汽車開動把傘帶走了。母親以為鄭載虔那麼做是為了好玩,嚴厲責備了鄭載虔幾句,鄭載虔雖覺得委屈,卻沒有解釋那樣做的原因。
而鄭載虔此刻回想起來,發現這和今日被章老師批評後,沒有勇氣去和老師解釋多麼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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