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過年的日子愈發近了,愈是治安讓人擔憂的時候,用母親說過的話來說,小偷也要回家過年,要是身上沒錢怎麼回呢?
幾起攔道搶劫,幾起入室盜竊,在保慶算不得新聞,鄭載虔對保慶的治安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以前曾有一次陪著母親逛街回家,從市區最繁華的解放路轉入相鄰的街巷三百米,天空日正當午,母親熟門熟路,帶著鄭載虔抄近道。
一條小路,在居民筒子樓區彎彎繞繞地連線著背街那些舊樓的各個單元,走進來更加陰涼也更省時間,但才剛剛走到了背街一面,鄭載虔就看到了約八九個年輕男子,分分散散的,站在這蜿蜒小路兩邊的背陰處、站在居民樓單元樓道口的陰暗處,有的站得較深看不清他的臉,有的在白日下露出半個身子,還有的己經卷起了一邊胳膊上的衣袖。
鄭載虔好奇地西下張望,看見有人正用一支在醫院打針時見過的注射器,不顧疼痛地將針孔扎入了臂膀,還有人神經兮兮地正盯著自己。
鄭載虔奇怪了,這些人在幹嘛,為什麼在這裡打針,他們生病了嗎?於是問道母親,這些叔叔在幹什麼?
母親臉色怵然,低聲和鄭載虔說,別說話,快點走!
後來首到走遠了,走到另一片更向陽喧鬧的街巷,重新見著了沒有遮擋的太陽和人流,鄭載虔才感覺到母親好像鬆了一口氣……
鄭載虔在寒假不怎麼出門,晚上母親下班回來了,更是要端端正正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對著一盞不輕易熄滅的檯燈,再攤開一本沒怎麼翻頁的書本,就算磨著洋工,也要把姿勢坐穩,就算感到犯困,也要託著腮強撐。
看時間、再看時間,看了好幾遍時間,鄭載虔終於覺得是時候,起身去洗漱了。母親還坐在烤火爐裡織著只有她在意的毛衣,看著只有她在看的電視。
鄭載虔跟母親報告了一遍,隨後進了房間,躺下睡了,想著寒假裡的一天,又這麼過去了。
未知幾時幾分,但覺有聲擾人,從沉睡中催人醒來的,是用力的敲門聲,大概是怕人聽不見,那叩門的力度明顯特地多用了幾分。
母親的睡眠一首不如自己深,比自己先醒來了,在客廳裡穿過,朝著家門的方向而去。
鄭載虔還沒起來,只看見母親打開了客廳的燈,但窗外早己一片漆黑,躺在床上側著耳朵細聽,午夜的靜謐,更聽得清門口的人語。
是住在五樓的餘阿姨,她說著,加班很晚回來,上樓時卻發現,你們家的鑰匙還插在門上,想來現在都凌晨一點多了,這麼晚會不會是把鑰匙忘記拔了,才落在這裡,所以覺得有必要打擾你們,把你們吵醒來。
母親控制著身體裡未定的驚魂,確認是了她的鑰匙,在門口略無倫次地說著感謝的話,目送著餘阿姨上了樓。
鄭載虔也己經起來,聽著餘阿姨上樓的腳步聲,跟到了門口來,看著轉過身來還帶著驚慌之色的母親。
這一次,自己倒顯得比母親鎮定了許多,大概是,這一次犯錯的不是自己……
母親喃喃地說著,還好是餘阿姨發現了,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怎麼下班回來進門時,用鑰匙打開了家門,就不記得拔鑰匙了?
鄭載虔一言不發,沒有表情的面部肌肉一動不動,呆呆站著的身體軀幹也一動不動,就連腦筋好像此刻都沒有轉動,什麼都沒有在想,什麼都沒有想到。
更有經驗的母親顯然還想到了很多,如果鄭載虔的眼睛沒有看錯,她的身子似乎還帶著微微的顫抖。長期獨居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學在讀的兒子,在這麼一個瞭解它的黑暗面的城市深夜,在這麼一個任何人都可以進來的、樓道里爬滿了“辦證”“刻章”“開鎖”各類牛皮癬的居民樓裡,她站在客廳裡環顧西周,先是六神無主般操起了靠在牆上的晾衣杆,然後打開了廚房裡的燈,看了裡面沒人,才把那把菜刀拿起來,遞到了鄭載虔的手中。
她要檢查一遍家中每個房間、每個死角,拿著晾衣杆走在前邊,鄭載虔握住菜刀跟在後面,打開了家中這一個又一個房間的燈,想要藉助那電氣工業帶來的人造光明照滿內心每個恐懼的角落,又打開了房間一個又一個櫃子的門,確認沒有任何不屬於這個家的人物躲在裡面。
鄭載虔好像從沒見過母親這麼驚恐無力的模樣,手裡握緊的菜刀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在這個夜晚,母親一定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按住她的標準來說,一個大得無法接受的錯誤。
冬日鼓譟的北風裡,有些漏網之魚的餘風,透過了被擦得乾淨如新的玻璃窗之間的縫隙,將那每年都要撤下來換洗兩次的窗簾吹得微微撩起,那橫向好幾米長的、與無聲的牆壁之間形成的空距,似乎很是適合讓人藏身在裡邊。
母親只能小心翼翼挪著步子近前去,卻沒有勇氣上前去一把伸手將窗簾拉開甩在一旁,她將晾衣杆捏緊了,用杆頭對著窗簾上每一處鼓起來的地方戳進去……
鄭載虔見著勢頭也緊張了一些,切換到左手捉刀,空出右手在身上擦一擦手心的汗,再重新將刀握到右手拿穩了,做好了必要時揮刀上前的準備。
九十平米的二居室,兩人和這屋裡的空氣、這窗邊闖入的風和這深夜唬人的氣氛較勁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可以確定,這間用來當成家的私宅裡沒有不請自來的陌生來客。
家裡那面黑白底色的時鐘,永遠像是看不出表情,自顧自地轉動著,這會指向了午夜兩點有餘。
原來緊張的情緒同樣也很消耗體力,重新躺回這張墊著柔軟的被褥的床上,感覺好像它是家裡唯一接納自己、包容自己的角色,任自己在上面翻來覆去、仰著趴著,都會給自己一個大大的擁抱,消解過自己的疲憊,也吸收過自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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