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蒲傑抱著一摞收齊的作業走出了教室,鄭載虔在下面小聲學著電影裡看來的話罵了他一句:“撲街啦你。”
好像大多數人總會在生命的每個階段,都有些看不慣也幹不掉的人,可能是職場上的老闆,情場中的前任,也可能是身邊某個表面上保持和氣又在心裡面嗤之以鼻的人。
鄭載虔對蒲傑的壞印象來源於一年級的時候,那是剛上學就第一次被劈頭蓋臉認識到了人心險惡。
小學一年級的那個班上,還沒有甄晴這些同學,在學習成績第一名的爭奪中,鄭載虔一度稍稍領先於蒲傑。後來在第一批少先隊員的選拔中,時任的班主任鄔老師把兩個寶貴的名額給了鄭載虔和班上的另一位女生,作為榮譽的象徵,鄭載虔戴上了老師發下來的紅領巾,而這樣的結果刺激到了蒲傑。
毫無城府的一年級鄭載虔面對一首在自己跟前宣揚黑幕論的蒲傑,不厭其煩之下,說錯了一句被蒲傑抓住了把柄的話:“哪有什麼黑幕?就算真是發給我,我還不稀罕要呢。”
這句話被蒲傑掐頭去尾又添油加醋,就成為了鄭載虔得意忘形之餘還放話根本不稀罕要,並在當天就去向時任班主任鄔老師告了鄭載虔一狀。
迫於壓力之下,第二天鄭載虔一早戴著紅領巾來到學校上課,就被鄔老師叫了出去,要將紅領巾收回去,並告訴鄭載虔可能會取消進入少先隊的資格。
鄭載虔覺得委屈,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老老實實地解下紅領巾遞了上去。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當天快要放學的時候,鄭載虔又被鄔老師告知,她己經找其他在場同學進行了調查,搞清了事實,不會影響鄭載虔的資格,並當著包括蒲傑在內的同學們的面,將紅領巾還到了鄭載虔的手裡。
鄔老師退休後,現在的班主任徐老師接了這個班,同時班上的同學也重新打亂,組合成了現在的樣子。從二年級後段開始,鄭載虔的成績漸漸被蒲傑拉開距離,越是到高年級,越顯示出蒲傑的學習能力。
到了現在,兩人的學習成績之間己經隔了一層壁,鄭載虔明白自己和蒲傑不是同一檔的選手,蒲傑當然也清楚這一點,也就不再把鄭載虔當成競爭對手,不會再對鄭載虔施以什麼算計,大體上是井水不犯河水。這種退步,反倒是客觀上保護了自己。
同性相斥,異性相吸。這樣的物理學原理居然也能在心理學上同樣適用,當蒲傑競爭的對手換成了現在的甄晴,兩人之間沒有硝煙的瀰漫,只有煙火的絢爛。
一個是班上的班長,一個是少先隊中隊長,一個更偏數學等理科科目,一個更擅語文等文科科目,同學們總說他們之間有些曖昧的故事,隨著年紀和年級的增長,可能起初惺惺相惜的懵懂好感之上,也有了更加發育茁壯的萌動。
鄭載虔見過一次,他們兩人像是打鬧著在班上追趕,甄晴跑到座位上坐下後,面露嬌羞又故作認真地對著蒲傑說:“蒲傑,我跟你說,我以前是喜歡過你,但我現在……不!喜!歡!你!”
旁邊的米菲也見著了這一幕,像是看到了電視裡什麼狗血的言情劇一般,露出嫌棄的樣子。
鄭載虔則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覺著任是再淺顯的觀眾,也能從這一句話裡聽出來,甄晴就是對蒲傑有好感,才有必要這樣對他強調以前喜歡過他,這不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宣言,而更似一種進行拉扯的打情罵俏。
用人生贏家來形容現在的蒲傑不為過,學習拔尖,老師偏愛,情場初萌,還在班級之上、同學之間越發享受著權力的味道,很多時候在老師的授權之下,於班上代行起了屬於老師的職責,掌管班級紀律,批評其他同學。權力就像一種春藥,讓蒲傑的舉止間有一種不符合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的官威和精神氣。
鄭載虔與米菲都看得出來,也有更多同學都能看得出來,但有老師的放任加持,沒有人會希望與蒲傑正面發生衝突。看不慣,也幹不掉,可能是很多同學對蒲傑的共識。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一點,或許就會讓人釋懷,這不過是生命之旅的某一程裡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過客,在那一擦肩裡,你瞥見了他的得意、他的張狂、他的算計,但在走遠後,你會發現他的那樣子隨著距離的拉開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到只剩下一個點,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就像小學畢業後的鄭載虔,拍完那一張不知被丟在了何處的畢業合照,就再也沒有見過蒲傑,也沒有關注過他的訊息。腳步匆匆,趕著自己的路,何必在意曾經擦肩的人去向了何方,既然不會再相逢在以後的某個路口,那就讓那過去看不慣的隨他去吧。
真正的麻煩,是正在發生的,以及未來還要繼續發生的。比如家裡與自己有著血緣至親的母親,這種關係是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階段的變更而發生任何變化的,你要和什麼樣的人發生糾纏大半輩子的羈絆,要從一個人的出生開始到一個人的死亡結束,要守著一條不能逾越的道德底線接受著你碰到的這個人的一切。
即便你碰到的那個人,她的性格脾氣和教育方式不怎麼樣,給你製造了最大的傷害,那傷害貫穿了你的童年向你的未來蔓延,無數次碾碎了你可憐的自尊自我,重構了你整個的人格性格,你還要在有生之年都以詞典裡最親切的稱謂呼喚她,以不背乎禮儀與倫理的舉止接洽她。
這種關係的形成來源於人生的第一次隨機事件,結果一發生就被固定,將你們牢牢繫結。你在被綁得緩不過氣的時候,要找誰講講道理,但發現命運從不和人講道理,這就是你的宿命。
或許只有建立一個新的結構,將自己從出生就被繫結的這個結構裡剝離出來,才能擺脫這強大壓迫的控制,實現自我的獨立。而這種自立,至少要先有經濟上的獨立,才能立住人格上的獨立。
此時還在讀書的鄭載虔,顯然還不具備這種條件,就像過去那些生病花費,都要靠母親為此買單,當這天鄭載虔碰到許久未見的遊帆時,他的一句話更是讓鄭載虔回憶起了一件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