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怎麼不知道趁著老師還沒來,先抓緊這段時間看看書、做做作業?”班主任徐老師路過教室門口時,停下來對著班裡的同學們說。
“黎老師說過,他沒來的時候不準看別的書。”
“黎老師還說過,他沒到之前也不讓做作業。”
徐老師的話引來了同學們七嘴八舌的回答。
這位黎老師是教計算機課的老師,他的身材像個矮冬瓜,那感覺像是肉在他的身上找著地方生長,粗壯的西肢、挺起的肚子、肥大的脖子,甚至他的後腦勺上,在頭髮的邊緣和脖子的交界處,都被擠得凸出來一層厚厚的餅狀五花肉。
鄭載虔在同齡人見過喜歡裝模作樣的人,比如住在自家對面的靳奕琳姐姐,但“裝”看來是一種不分年齡層次的行為,黎老師就徹徹底底活在他的“裝”裡面,每次來到班裡上課,他總是耍大牌一樣姍姍來遲,至少遲到個五到十分鐘才垮著一張臉慢悠悠進入教室。
也許是因為,計算機課是這些孩子們在當下為數不多能接觸電腦的機會。雖然每次上計算機課,都要由黎老師帶領下,一群孩子爬樓梯到教學樓的頂樓,看著黎老師拿起他的腰帶上掛著的一串鑰匙,用其中一片先開啟安裝在走廊過道上的第一扇鐵門,再走到微機室門口用另一片鑰匙開啟第二道門,才能看到裡面的一臺臺方塊狀的大頭電腦。
這還沒完,同學們還要在走廊上一個個脫了鞋子,把鞋子留在走廊上,只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才能得以進入微機室,按照順序在電腦前面坐下。雖然這些老式電腦裡,只有一些掃雷、卡牌等最簡單的遊戲,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在課上玩,也足以吊起孩子們的胃口,讓他們期待著計算機課的到來。
孩子們溢於言表的期待,更讓黎老師擺足了架子,他向同學們作出了規定:在他還沒來教室的這段時間裡,必須恭恭敬敬地坐在教室裡等待,不得做任何與計算機課無關的事情!比如看其他科目的書,比如做其他科目佈置的作業。如果誰違反了他的規定,他就當場燒掉你的書本和作業本,並且以後不準上他的計算機課,不準再進入他的微機室。
徐老師聽了同學們的回答,想說什麼卻沒說什麼,抿了抿嘴,大概還是不便背後當著學生的面,對其他同事發表什麼評價,最終還是不置一言走了。
鄭載虔默默注視著徐老師的反應,看得出來,徐老師顯然不認同這位同事黎老師的做法,就像鄭載虔也經常不認可徐老師的做法。
過去的種種都提醒著自己,不是老師說的什麼話,學生都應該聽從,不是老師做的什麼事,都是從為了學生的角度出發。
就像現在,這兩位老師之間,就在同學面前暴露出了不一樣的看法,如果凡事都應該聽老師的,那如何解釋現在該聽哪位老師的?甚至有的老師之間,還可能存在一些嚴重矛盾和利益衝突。
老師也是一種職業、一份工作,雖然社會宣傳教育中總是傾向把老師這個宣傳教育的從事者、執行者神聖化、高尚化,但依然有不少案例證明這個群體之間也是有優劣之分的,既有像鄔老師那樣心善有愛的人,也有某些勢利自私的人。
鄭載虔相信,什麼都要實事求是地來看,特別是要結合自己遇到的實際情況實事求是地來看,就像如果班上有同學欺負了你,你和老師反映,得來的卻是不負責任的“一個巴掌拍不響”“蒼蠅不叮無縫蛋”之類的敷衍,那這樣的老師和他說的話就是狗屁不如,必須學會越過這種老師採取其他辦法保護自己。
黎老師終於出現在教室門口的時候,距離上課鈴響己經過去快十分鐘。
鄭載虔觀察到,甄晴在內的一些同學都正在寫著之前數學課下課時佈置的作業,見著老師來了,都開始收起本子往課桌裡塞。
黎老師故意不說話,首接從進門第一排開始,在各排座位之間的通道間挺著啤酒肚走“之”字形,所到之處,是同學們倉皇地收書本、收作業的狼狽景象,來顯示出他所到之處莫敢不從的威風氣派。
鄭載虔坐在黎老師要走的這條路的尾端,估計他走過來還要一點時間,依然不肯停下手裡的筆,又想起今天徐老師來教室門口說的話,更覺得,你們老師之間都形不成統一的意見,憑什麼要我來遵守?
逆反心理作祟,鄭載虔遲遲不將作業收進課桌,眼看黎老師就要走到自己這一排,鄭載虔突然內心很想知道,自己要是真不收起來作業,他會怎麼樣,難道真的要燒掉自己的作業?
黎老師終於走到了鄭載虔的桌前,停了下來。
班級裡此刻宛若無聲,都盯著鄭載虔,蒲傑、甄晴這些成績好、職位高的同學眼神里也是格外吃驚,沒想到鄭載虔這麼頭鐵,難道今天真的要見證黎老師火燒學生作業的場面了嗎?
黎老師當然知道,燒掉學生的作業會是一場巨大的教學事故,何況他甚至沒有正當理由,要是學生或者家長往上面告狀,絕對足以讓他下不了臺。
但是,他過去在學生面前放出去的話、裝出去的B又讓他騎虎難下,如果不做點什麼,怎麼立得住他的人設?
停了幾秒,黎老師掏出了一隻打火機,遞到了伏案的鄭載虔眼底,把火點著,“這是什麼?”他對著鄭載虔發問。
鄭載虔抬起頭,看清了黎老師那張掛滿了肥肉的油膩的臉,知道他這是在給彼此一個臺階,自己當然可以選擇仍不理睬,那恐怕黎老師真的會要硬著頭皮當眾點燃自己的這本作業。
但是一念之間又想到,如果是那樣,對雙方可能都沒有好處,母親一定會要自己把這本子上前面的那些頁作業全部補做一遍,那自己又要連著多少個晚上睡不好覺?
想到這裡,鄭載虔對著黎老師笑了一下,主動將作業本收入了抽屜,黎老師一時間流露出某種鬆一口氣的感覺,雖然只是轉瞬而過,但卻被近在眼前的自己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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