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三節課下課後,課間休息時間要做眼保健操。
做完眼保健操後,聽著廣播裡最後播出的人聲,坐在臨窗第二列座位的鄭載虔對著窗外眺望。
這課間設定有些不合理,剛播放的眼保健操廣播裡還在最後說了要讓學生們“眺望遠處”,但偏偏馬上就又響起了下一節課的上課鈴。
徐老師己經急不可耐地站在了講臺上,但既然還沒正式開始上課,鄭載虔心裡想著,不如抓緊這一點時間,先讓自己的眼睛用這種遠眺來休息一下。
“鄭載虔啊,別盯著旁邊的米菲看了,準備上課了。”徐老師在臺上此話一齣,班上立馬響起別有用心的鬨堂大笑,鄭載虔也在心裡暗道事情要壞。
只看到同桌米菲滿臉通紅低下了頭,鄭載虔估計自己那正在發燙的臉上,發紅的程度也許也不比她好幾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班上出現了自己與米菲之間的流言蜚語,期初鄭載虔並不在意,但流言卻如同瘟疫一樣擴散極快,首到有一次放學路上和劉開達、左延走在一起,先是左延開了個頭,隨後沒想到就連劉開達這種木訥的呆子都跟著附和,鄭載虔氣惱,只丟下一句“沒有證據,就在這亂說。”就加速丟下兩人而去。
但有證據的事就不叫流言了,流言的威力正在於不需要證據也能傷人,就算你不想把它往心裡去,但它卻可以像夏夜裡擾人的蚊子一樣纏著你,讓你不得安寧。
你若裝作不在意,人家就當是你默認了。你若奮力去爭辯,人家就斷定你肯定是被說中了,所以你急了,橫豎都是他們立於不敗之地。
徐老師今天偶然無心的話,更像是成為了這些流言的官方背書,讓情況急劇地往更糟的方向發展了。同學們的鬨笑裡,鄭載虔聽得出不尋常的意味,以後他們必然可以更加放肆地當面調侃自己,背後議論自己。
從這一天開始,為了規避同學們的閒話,鄭載虔與米菲之間默契地幾乎不再說話,即便不得不發生交流的時候,能以動作代替的就不會開口。
一個遇到了幾個不理想的同桌後才換來的聊得來的同桌,也是相處中能融洽輕鬆互幫互助的同學,就這麼在奇怪的感覺中走向了陌生人,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當面的背後的流言總算在一次次的兩人不作理睬、不予回應的冷處理中降溫下來。
鄭載虔事後思慮過,可以確定的是,並非自己不承認同學們說的話,而是真的對米菲不存在超出同學以上的情感。在這個年紀,自己還沒有產生過談戀愛的想法,不管異性之間是否存在純粹的友誼,至少這個年紀的鄭載虔就是這麼對待與這位異性同桌的關係的,但是不純粹的流言終於讓一切戛然而止了。
朋友的角色,註定在鄭載虔的成長裡將會長期缺席。前有自己與母親同事尤珠琴的兒子厲家恆之間的來往,本來還不足以稱作朋友,就被母親教訓了,不要把友情太當回事。不想被母親再次認為沒出息的自己,不會再在母親的控制範圍裡流露出屬於自己的友情的痕跡。
現在又有一位相處得來的同學,雖然在鄭載虔的眼中,看的是她的性格而不是她的性別,讓自己經歷了和一些同學之間不和諧的事情後,迎來了一段和諧相處的時間,但流言的襲擊,讓原本的和諧發生了變異,只剩下尷尬。
母親幫著裝修的那套的房子,小舅家己經入住了,外婆也跟著住了進去,幫著照顧小舅家的孩子。外婆為大,她在的地方,也就成了母親這批兄弟姊妹去的最多的地方。
這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從小舅家吃完飯回來,走在回家路上,母親有意地和鄭載虔說起了普通話。
在保慶這種小地方,如果不是有意而為,說普通話的機會是很少的。
鄭載虔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大多數老師講課時說的是普通話,但課堂上點名批評和強調紀律又會絲滑地切換為本地方言,同學們居然都聽得習慣了,不會覺出任何異常。
同學們之間,自然也都是說著本地方言,而接觸普通話,主要來自於看電視。但看電視對鄭載虔又相對有限,母親大概想知道鄭載虔的普通話說得怎麼樣。
母親用著帶有保慶方言腔調的普通話,敘說著她認為她的普通話就很不錯,並舉例說明: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她有一次乘火車去外地,鄰座的那人和她交談後,就稱讚說她的普通話說得好。也不知道那位一起坐了一趟火車的路人甲是否知道,在車上說過的這麼一句話在別人的生命裡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跡,以至於這個案例被母親從鄭載虔讀小學的時候開始,一首用到鄭載虔讀大學的時候還會從箱底翻出來使用。
鄭載虔心裡冷冷地想,母親但凡有點自知之明,就不會說這種話。道理很簡單,母親的拼音都沒有學好,對很多字詞在普通話裡的標準讀音都沒弄明白,這樣的普通話怎麼可能標準?
用鄭載虔的話說,她只是在以普通話的腔調,搭配著保慶方言裡的字詞發音說話。就比如,“大明湖(hú)”,母親是認真地用講普通話的樣子念成“大明湖(fú)”;又比如,母親所說的普通話裡,不時穿插著一些只有保慶本地人才能聽懂的特有方言詞彙。這樣的普通話,難道標準嗎?
可這絲毫不影響母親對她的普通話的自信,就像她所有的自以為是,都不容別人的質疑。這樣極端自信的散發優越的母親,居然教出了一個缺乏自信的滿含卑微的兒子,又是這生活的諷刺現實主義的一例。
鄭載虔忍受著不能指摘的母親的普通話,陪她說著普通話進行對話,自然話題還是離不開要好好搞學習等內容,但除了要搞好學習之外,母親還有了一個明確的指示,就是要求鄭載虔要說好普通話。








